带着仪式感的猪头肉

本文转自：山西晚报

小杜是个理发师傅，我最早认识他，是从他做学徒开始。第一次见他时，圆圆的脸肉乎乎的，流露出稚嫩的笑容。

理发店的老板是他姨夫，平日里小杜干的活就是洗头和打扫地上的碎头发。最早的洗头，都是坐在一个凳子上，把头低在水笼头下面。店家怕水流溅到客人的身上，会在水笼头上系上一个布条。等有热水了，不管多大的水流，都会顺着布条一条线地流下来。

小杜洗头时，先抠出一块洗头膏，加点水，用两只手揉搓出泡沫，再往头上揉。他先用手指甲盖轻轻地抓一抓，他在我的头上抓的时候，我能听到指甲抓头皮的声音。然后再用指甲肚按摩，他的手劲很适中，按的头皮也非常舒服，就是低头时间长了，脖子有些不舒服。

后来，他们店里上了一个可以躺下来洗头的椅子。躺下来洗头的好处是脖子不酸，还可以在洗头时，跟小杜聊一聊。

本来我和他没有太深的交往，但当小杜知道我喜欢看书时，他让我给他介绍几本书看看。我把自己读过的书借给他几本后，我们算是熟识了。我知道他姓杜，家在县城最北边的小村子里。父母在家务农，他十四岁就跟着姨夫学习理发。姨夫一家对他很照顾，吃住都在一起。姨夫干活累了，喜欢就着猪头肉喝花雕，慢慢地小杜也爱上了这一口。

后来，他姨夫去市里发展，把这个小店转给了他，我们偶尔会在一起吃饭。阳光普照的日子，我们在店门口摆上一个小桌子，放上一盘猪头肉，温上一壶花雕酒，让阳光的味道与花雕酒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搭配出一种独特的香味，与卤的猪头肉更是绝配。这种独特的香味，犹如经过烟熏后的腊肉，让爱吃的赞不绝口，不爱吃的躲得很远。

阳光下，小杜用筷子夹一块肉，肉的上面也吸收了阳光的法力，那块有肥有瘦的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五彩蝴蝶般，进入他的嘴中。他满意地品尝着，肉香已经覆盖了整个口腔，然后再喝一口热的花雕酒，让混着阳光的肉味与酒香直接从舌根滑到了喉咙，一种酸爽的感觉让他由内到外都感到惬意。这是他有了谋生的手段后，最享受的时刻，他就着阳光笑着、吃着，他说自己的愿望是实现猪头肉自由。

我喜欢看小杜就着猪头肉喝花雕的神情。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勤劳、努力、有趣的人，像一朵在角落里盛开的喇叭花，不愿意显示自己的光芒，却依然顽强地好好活着。在他的眼里，没有失望与挫折，只有认真地理好每一个顾客的头发。他不去想家里那破旧的民房，不去想遥遥无期的婚事，他只看中手中握着的剪刀。对他来说，再大的事，都要一件一件去办，就像理发一样，都要一刀一刀地去剪。如果错了其中一步，自己的良心会痛的。他的认真对我影响很大，帮助我慢慢地学会了平静、踏实，把我从浮躁的情绪中解救了出来。

小杜告诉我，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过年。腊月二十八关门，带上自己喜欢吃的猪头肉和花雕酒，骑车回家。回到家后，就开始帮助母亲烧火做饭。母亲笑盈盈地把小杜买来的猪头肉放在热气腾腾的大锅菜上，把花雕酒放在热水里。闻到肉的香味后，一家人就开始吃饭。小院里安静下来了，这也是一切安好的信号。

一年内，只有过年，小杜会多陪同一下父母。他会陪父母到正月的最后一天才回县城。因为俗话说的是，正月里不能剪头发。所以正月里就是在乡下陪父母，在二月初把小店收拾好，迎接第一批客人。

再后来，我去外地打工，跟小杜接触的也少了。有一年回家过年，想着去找小杜理发。来到他的店，发现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在等着理发。洗头的换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理发的还是小杜一个人。我也坐下来慢慢地等着。

我坐下来听着客人们聊天才知道，整个县城的理发店在过了小年后都涨价了，唯独小杜没涨价。这些天，只要客人想等，他都愿意给客人理发。有几天客人都等到半夜，小杜也没有怨言。就是通过这样的努力，小杜买了房，娶了媳妇，把父母也接到县城了。

小杜从镜子中看到我，立刻转过头来跟我打招呼：“回家过年了？”

我被他灿烂的笑容打动了，笑着说：“想你的猪头肉和花雕酒了。”

他笑着说：“早就实现猪头肉自由了，忙完咱们好好叙叙。”我知道，小杜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才有温度。只要踏踏实实地干，凭借手艺活，即使不涨价，也能得到混着阳光味道的简单幸福。

□王贵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