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至味——鼠曲粿

本文转自：闽北日报

青山苍苍，柳烟漫天。我在阳台一隅，凭栏望着天边无尽的雨幕，仿佛朦胧中看见了远山含翠、溪水涨绿，还有园子里采摘青梅的忙碌身影，思绪便如这连绵的雨丝从四面八方涌来。

如果说有一种食物是为春天而生，每一口皆是山野之色，裹挟着清新绵软的甜意，缠绕舌尖，落入心头又久散不去，那便是鼠曲粿了。可以说没尝过鼠曲粿的香味，春天就没有真正融进你的心里。

回想清明时节，家乡的田园里草木葳蕤、芳香盈溢。扑面而来的春色，让人惬意又自在。

鼠曲草，被春雨浸甜，被春晖抚慰，随遇而安地生长在湿润的漫山遍野间。鹅黄的花蕊，裹着绵软的绒毛，随着时令迁延，花朵儿也逐个绽开，星星点点、挨挨挤挤地连成一片，远远望去，仿佛田野上一条飘逸的淡黄色锦缎。

记得有一年春天，我带着孩子爬鼓山的路上，意外瞥见石缝里摇曳着一小株鼠曲草，他摘了花蕊闻了下说，这草味道有点清新呢。我说，它可是春天最好的食材。孩子问说，有比糯叽叽的雪媚娘好吃吗？如今孩子的零嘴，五花八门，他们无法体会我们童年吃食的简单与满足。

小时候，我和阿妹常常掐着手指盘算着：清明吃鼠曲粿、端午吃粽子、七月半吃九层粿、中秋吃板栗粉干、冬至吃糍粑、小年吃茶油炸油饼……

每逢清明，我们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去田野里踏青摘草了。我与小伙伴们各自挎着小竹篮，成群结队地走在田埂上。我们哼着小曲儿，踩着湿漉漉的泥土，迎着蜜蜂的嗡嗡声，没入齐腰深的油菜花间，弓着身子，一垄一垄地找寻那蘸着水珠、毛茸茸的鼠曲草。

逗逗蝴蝶、蜜蜂，盯着蜗牛、蚯蚓蠕动，说说笑笑的工夫，我们便采了一篮子的鼠曲草。

一到家，也不顾身上沾染的泥土与露水，我们就催促大人尽早捣鼠曲草。我喜欢坐在案台前看着大人们忙碌。妈妈把新鲜的鼠曲草洗净，开水焯熟，捞起放凉后切碎捣烂成泥。取适量糯米粉加入热水与草泥混合搅拌，等不烫手时反复揉搓，让鼠曲草汁和糯米粉充分融合，再搓成一个个团子，放进粿印里印制成型。我自告奋勇地去屋后摘了柚子叶，垫着粿子放入锅里蒸。

蒸锅里热气腾腾，房间里清香袅袅，我时不时偷偷地打开锅盖，淡淡的青草味四处飘逸，盈满我们的鼻尖。隔着氤氲的烟火气，眼瞧着圆滚滚，绿得饱满可爱的鼠曲粿，色如碧玉，真真是春天的第一抹绿，让人眼前一亮。

我肚里的馋虫早就蠢蠢欲动，于是迫不及待地夹出一个放碗里，一边端碗，一边往里吹气，那样子很是滑稽。深绿色的外皮，在袅袅蒸汽的衬托下，特别诱人，草木的清香飘在空中，挑动着味蕾。一口咬下，糯韧绵软，两颊生津，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春色，仿佛春风拂面，有一种把春天吃进肚子里，有一股劲儿在身体里生根发芽的感觉。

鼠曲粿还可以煎炸，经过茶油的浸润，粿子外酥里糯，再淋上蜂蜜，简直是春天里最美的珍馐，让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不知身在异乡的友人，今年是否尝到鼠曲粿？或许，大家吃到的是各式各样、秀色可餐的青团子。青团仿佛一切皆可包容，往绿如翡翠的青皮子里塞入蛋黄、豆沙、芝麻、芋泥……我都一一吃过，也确实香糯弹牙、清甜绵密、口感丰富，但我还是钟情于纯粹的鼠曲草的香味，那个味道纯粹得像一泓清水，一畦琼田，一轮明月，尝过便觉整个春天在唇齿间跳跃。

时光沙漏里珍藏的鼠曲草的香味，一如清雅悠远的风，弥漫开来，拂去了心头的浮躁。那抹鼠曲绿，绿得平淡又独特，绿得清新又热烈，摇曳着一季的芬芳，婆娑于我心中的一隅，点亮了我的日常。

这团清甜软糯，团成了眷念，团成了慰藉。岁月积淀，清欢寂寂，内心固守的淳朴与本真，也随着味蕾的欢愉而变成一种难忘的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