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理”和“能不够”

《三里湾》是赵树理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它讲述了发生在三里湾，围绕扩社、开渠的一系列故事。故事中有各色人等，作者均涉笔成趣，其中一对姐妹花读来令人忍俊不禁。这对姐妹花正是“常有理”和“能不够”。

在三里湾，“糊涂涂”马多寿的老婆外号叫“常有理”，袁天成的老婆外号叫“能不够”，二人是亲姊妹，是临河镇一个祖传牙行家的姑娘。她俩还有个兄弟叫李林虎，子承父业，是个有名的老牙行，专门在骡马市场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受家风濡染，姐妹二人也是门里出身，自带三分，自私自利，口才相当了得。

在三里湾，要说口才好，“能不够”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书中说，她是村里有名的巧舌头，只要你和她打交道，光有她说的，就轮不到你开口；而且传话传得特别快，用“糊涂涂”的话说，“一张嘴比电报还快！什么事让她知道了，还不跟在旗杆院楼上广播了一样”。“能不够”不但有个好牙口，还长了一双势利眼。当初嫁到袁天成家的时候，因为袁天成家是个下降的中农户，她便对袁家全家人都看不起，成天闹气，村里人对她的评论是“骂死公公缠死婆，拉着丈夫跳大河”。她有一套做媳妇的“尖圆理论”：对家里人要尖，对外人要圆——在家里半点亏也不要吃，总得叫家里大人小人觉着你不是好说话的；对外面的人说话要圆滑一点，叫人人觉得你是个好心肠。

“常有理”的口才，和“能不够”相比不遑多让，她简直就是一个“语言大师”。她家和王满喜是一个互助组，按他们互助组的规定，不论给谁家做活，如果不管饭就多给三斤米的工资。她家愿意管饭，可大家都不愿意吃她家的饭。为什么呢？比如说吃午饭，本来是“每个人两个黄蒸，一碗汤面，面汤管饱”，可到了“常有理”的嘴里就变成了“每个人两个黄蒸，汤面管饱”。这一改，格局打开，境界全出，好像她家是多么大方，多么排场！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儿，用满喜的话说是“每个人两个黄蒸，面汤管饱”。

这一对姐妹花虽说都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但各有特色。“常有理”经常是振振有词，端端有理，气急败坏了就破口大骂；“能不够”是对外人卖虚假人情，对家里人搬弄是非，理屈词穷了就顺风使舵。

先说“常有理”，还是以吃饭为例。有一天，她的三儿媳菊英早上起来只喝了一碗稠粥，就领着孩子出去磨麦子，直到吃中午饭也没磨完，等到磨完回家，家里早吃过饭了，“常有理”和大儿媳“惹不起”只给她和孩子留下些面汤。菊英气不过，告到了调解委员会。“惹不起”骂菊英：“说瞎话叫你烂舌根！”而“常有理”却说：“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媳妇自然也都是我的儿媳，哪一根指头也是自己的骨肉，我也犯不上偏谁为谁！可是咱们这庄户人家，不到过年过节，每天也不过吃一些家常便饭……大家既然都吃一样的饭，自然也没有给媳妇另做一锅的道理……我和大伙家(指‘惹不起’)吃了没有意见，不知道我们三伙家(指菊英)想吃什么！人和人的心事不投了，想找碴儿什么时候都找得出来……”

对于“能不够”，作者说她闹气，有时候看见好像已经不顾生死了，实际上她的头脑很清楚，能考虑到当前形势是否对自己有利。她对从前那些爱使刁的女人常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办法不完全赞成。她说：“千万不要提上吊——上吊有时候能耽搁了自己的性命；哭的时候也不要真哭——最好是在夜里吹了灯以后装着哭；要是过年过节存了一些干粮的话，也可以装成生气的样子隔几天不吃饭。”

“能不够”用这些办法操典了袁天成多半辈子，硬生生把这个1938年参加土改的老干部操典成了落后分子。后来她挑唆得女儿离了婚，又想把女儿嫁给有翼，和姐姐“常有理”家亲上加亲，等等，逼得天成老汉革了命，铁了心要和她离婚，最后，“能不够”考虑利害得失乖乖服了软，对天成说：“好吧！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总的来说，“常有理”的理是自私自利的理，“能不够”的能是弄巧成拙的能。对她俩的行为，有时候就是家里人也看不下去。“常有理”不让自己的小儿子有翼参加团会，连“糊涂涂”都说：“叫他走吧，咱不要把村里的大人小人都得罪遍了！”“能不够”和袁天成闹气，她提出今后袁天成不得再在外边败坏她的名声，袁天成反问她：“我的名声早被你败坏得提不得了，我找谁去？”

这一对姐妹花虽然缺点多多，但读者对她俩好像也恨不起来，甚至在阅读的时候，还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倒不是对她们的错误行为表示赞赏，而是对她们自私狡黠中不乏高妙的语言艺术表示悠然心会。这可能就是赵树理作为文学大师，在作品中所表现出的独特艺术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