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离别

作者：黎荔

每年大年初六，大江南北，北方的悠悠雪花，南方的霏霏细雨，又飘舞在人们返程的路上。离别的人们，再尝一口，过节的酒，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再看一遍故乡，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拿着长途客车票、火车票或飞机票，大多数人中国人，都会理智地打点行李，告别父母乡土，而不会像某年新闻中那个大年初三的返京山东男子，在火车站告别80多岁的空巢爹娘时长跪不起、涕泪交加。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谁让我们生于这样一个不断告别、所爱流离的新时代。

什么时刻最容易触动中国人的乡土之思？首先是节日，如果中国人不能在春节回家团圆，如果西方人不能在圣诞节回家，伊斯兰兄弟不能在开斋节回家，我们的东方邻居日本人不能在盂兰盆节回家，都会引人掀起浓浓的乡愁，写成热血的诗章。其次是秋天，因为秋天是摇落的季节，最容易让人想到回归本原，还有最可靠的亲情的温爱。再次是黄昏，因这是一天劳作完成聚居休憩的时候，百鸟归巢，千兽入洞，自然是“遍地英雄下夕烟”了。此时，如有一客子天涯孤处，独登楼头，一定伤感。最后就是月夜了。在中国文化中，“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明月是人的朋友，是人一切美好感情的最适切的见证。它的阴晴圆缺让人想及与故乡故人的离合聚散；它没有偏私的普照遍盖，让分处各地的人，同生远念，共怨遥夜，竞夕相思，进而感到“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的诗意的安慰。

想到一个到达北方之北的南方姑娘了。汉元帝时，宫中女子王昭君主动请求去匈奴和亲，前后嫁给两代单于，以一弱女子挺身而出，自请远行，就此结束汉匈150年的铁血战争，并为以后留在中国的匈奴人融入农耕文明创造了条件，这样的见识与勇气，足以媲美唐文成公主。但是，所有这一切古人都不去写，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昭君远离故土这一点上。一直到明代，诗人李攀龙的《和聂仪部明妃曲》还在感叹：“天山雪后北风寒，抱得琵琶马上弹。曲罢不知青海月，徘徊犹作汉宫看”。可见古人乡土意识的强烈，诗词曲赋不写王昭君的彪炳青史，只因她的远嫁塞外而千古怜之。自南朝以降，历代诗人都怀着同情，怜惜这位一生许给塞外牛羊的女子。如杜甫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王安石有“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等等。

对王昭君，我常有感到身受的意味，不说其他，单说饮食一项，人的胃是七岁之前的饮食决定的，所谓乡愁，大多时候只是某种童年的味觉。由南方的稻米果蔬养育长大的王昭君，于建昭六年（公元前33年），头戴红暖兜，身穿红斗篷，经秦直道纵穿鄂尔多斯草原，北上漠北匈奴皇廷之地，直达相当于今天的俄罗斯贝加尔湖地区，从此穿胡服，吃胡餐，说胡语，唱胡歌，从胡俗。一曲琵琶，此后长城万里无烽烟，鸣镝无声五十年。王昭君的生活环境是“穹庐为室兮毡为墙”，日常饮食是“以肉为食兮酪为浆”，我想，即使她的心是愿意的，她的胃恐怕也不会答应，南国的稻米香、桃花鱼、桃李柑桔、采花毛尖，乡愁会从舌尖上漫漶而来，在枯涩得近乎麻木的味蕾上绽放出怀乡的忧郁。虽然肩负着汉匈结好、四夷宾服的历史使命，但内心深处，她依然是泼墨山水画中的江南女儿，一定会凭风南望，“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今天，已不需要中国姑娘们，以巾帼之身，灭烽烟战尘了，但远嫁他乡仍是免不了的。记忆中的那些家乡的一蔬一饭、一啄一饮，在被岁月发酵后往往形成经久回味的芳馥，于只身远游的路上，时时诱发“不如归去”的念头。也许，一夜又一夜，穿过细雨中的某条街道，故乡在心底里是那么漫长的旅程。穿过如雪如霰的月光，怕旅途太远忘记家乡的模样，怕岁月曲折不会再相见。那种时刻，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叫“B-612”的星球上。要问这个星球在哪？嗯，就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那么孤独。

一个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故乡的人，是无法体会如潮水般涌来的乡愁的。可能，正是通过这种不断的远离，才在心里无限地接近故乡。如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的一句诗：“只有孤独地迷失上千次者，才能回归故里”。

每年大年初六，有人在马不停蹄地离开。南下北上的路途，东去的流水。

你是我捧在掌心的雏菊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无言山水

长长的背影一瞬回眸

在灯火阑珊处

南国春早泼地草绿

枝头似写给情人的诗

洋洋洒洒是爱意繁茂

又似只有自己读懂的回忆录

每一片段都沾满光芒

你是随风远航的白帆

消融在逐渐四合的暮色里

独留下无法消融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