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花生米的姑娘

作者：黎荔

有一道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边住着个白胖子”，要求猜一种植物的果实。相信大部分中国人稍作沉吟，即可揭开谜底：花生！

是啊，作为中国人的主要食物种类之一，花生对中国饮食、文化产生广泛影响，谁没吃过逢年过节的花生瓜子，夜市上的毛豆花生，酒桌标配的油炸花生米？到中国人的厨房里瞅一瞅，与西方人喜欢橄榄油不同，花生油是中国人最喜爱的食用油之一，也是最适合炒菜的食用油，不但能胜任煎炒烹炸等各种中国烹饪方式，而且淡黄透明，色泽清亮，香气浓郁。谁不喜欢花生呢？矮矮地长在地上，等到成熟了，收获时连根拔起，一簇簇沉甸甸、黄澄澄，剥开皮红粒大，结实饱满，炒、炸、煮、卤，既可单独入馔，也可搭配烹调，可荤可素、百吃不厌的，我们的国民小果实——花生！

说到花生，我读张爱玲小说《第一炉香》时，其中有一段情节特别不解。书中有一个角色，梁太太家里的丫鬟睇睇，五官样貌没有细说，只写了一句：“长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样的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虚笼笼的头”，这个人物就呼之欲出了。水蛇腰自然是妩媚的，吸引人的。作为丫鬟，不能做太好看的发型，充其量只能垂着辫子，但单调的发型也暗藏睇睇的小心机：她在额前梳了虚笼笼的头，可见睇睇是爱美的、好打扮的、活泼的、妖娆的。

这个一身妖娆的丫头，在梁太太身边伺候，但心比天高，口无遮拦，说话做事不过脑子，情商低到得罪了主家，自己也懵然不知，最后因为犯错而被梁太太撵走。其实睇睇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不想一辈子都伺候人，但睇睇却太过心急，没有把握好时机，结果满盘皆输。在被母亲带走回乡下的那天，睇睇刚刚经历过梁太太的要挟，转头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部没有一点表情，嘴里却嚼起了花生米……她被命运任意摆布的样子让人无法忘却和心生怜惜。

书中这样写：“薇龙只看见她的侧影，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地波动，从腮部牵到太阳心——原来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红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时时在嘴角掀腾着。”

这就是我不解的地方：被轰出家门的睇睇，张爱玲为什么非要赋予她一个很突兀的动作——吃花生？是为了突出睇睇当时的心情和处境吗？为什么是花生而不是板栗核桃松籽榛子？

吃花生米是一种非常家常的行为，之所以说这个动作很突兀，是配合当时睇睇正在被赶出梁家的情境，显得很是违和，她做什么动作不行非要拼命吃花生米？那呈现出来的画面是说不出的惨痛，一张吓人的寂静的脸，嘴角掀腾着花生衣子，嚼食花生时青筋抽动，这一切都让人掩卷难忘。

作为豪门阔太的贴身女佣，睇睇是见过不少大世面，吃过无数好东西的，只要她想吃，别说是花生米了，就是山珍海味也信手拈来。可那样的生活，是以她还留在梁家，还是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为基础的，现在她就要被赶出梁家、离开香港，被父母带回乡下了，往后别说是吃花生米了，吃饱饭都可能是一种奢望，昔日的野心、愤怒，和对未来生活的惶恐、无可奈何，都化成了机械的吃着花生米的动作。

张爱玲在这时候安排睇睇吃花生米，真是神来一笔，表达出了睇睇内心说不尽的复杂情绪。她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处境，居然同主人梁太太争风吃醋，她自认为模样长得不错，一心想靠男人改命，完成阶层跨越，却得罪了主家、被轰出家门。事后反应过来利害关系的睇睇，跺着脚大哭起来，可是已经晚了。睇睇知道，自己这一走，接下来面对的可能就是被爹娘押到乡下去嫁人，然后成为一个农妇，给丈夫生一堆孩子，余生除了做农活过苦日子就是被婆婆打压，她原先那些通过攀龙附凤出人头地的梦想可能是彻底没戏了。这个结局实在可悲，表情麻木的描述突出了睇睇的未来是灰暗的，同时也说明了睇睇已经失神了。但睇睇的心性显然是刚烈、倔强的，咬牙切齿吃花生米的动作，也泄露着她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我觉得张爱玲之所以写睇睇吃花生米，也许还因为花生与中国婚俗有关，花生寄托着人们对生活的美好祈愿。在中国民间，花生向来被视为一种吉祥之物，是传统婚礼中必不可少的“吉祥果”。许多地区民俗中，订婚男方送聘礼的箩筐内要放柏枝、花生，结婚时女方嫁妆里也要放花生，婚房的枕头下、被褥里会提前藏好花生、红枣，以讨个彩头。被撵走的时候，睇睇面无表情又机械地吃花生米，可能寓意着她即将被带回乡下找个男人嫁了。不过，尽管哭得又红又肿，睇睇仍咬着牙、绷着青筋在吃花生米，嘴角沾着花生衣子，如嘴角染血一般，从这令人不安的凄厉神情看，睇睇分明还有着与命运厮斗的狠劲。

所以我想，也许睇睇的结局，也不致于那么悲惨。那个年代女性能做的工作很少，成为豪门阔太女佣是多少穷女子求之不得的，睇睇因为年轻气盛、毫无心机，只有被炒鱿鱼的后果，乖乖跟她娘回乡下去，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了。在时局不定和战争不断的时代里，张爱玲笔下的人物为了获得物质生存的条件，对金钱的追求几乎达到变态的程度。他们的自私与虚无，是乱世中生存的迫切和对人生茫然的结果，也因此张爱玲小说赋予笔下人物一种挥之不去的“苍凉”的人生基调。连被轰出家门都嚼着花生米的睇睇，有着野性恣肆生命力的底层女子睇睇，人生就非得一步步走向没有光的所在吗？以她对命运不妥协、不服输的心劲，一定能坦然接受世事的变迁和时代变化给她的另一种命运。当天翻地覆的新时代到来时，倔强的睇睇也许会找到一条新的出路。恰恰是睇睇们，而不是葛薇龙，更能趟出女性的时代新路来，可惜这样的人物，张爱玲后来竟没有再写，或许这也正是她的视野所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