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每个人都能“听懂”音乐

研讨活动的演出环节

日前，“2025视唱练耳国际交流研讨活动”在京结束。会议探讨了视唱练耳学科的最新发展，并引发公众对该领域的关注：何为视唱练耳？为何它被称作“音乐中的语文”？是否仅限于音乐专业学生学习？它在音乐基础教育中扮演什么角色？又如何连接专业与普及、传统与现代？

在全民美育推进的今天，越来越多的教育工作者和家庭意识到视唱练耳的重要性，这门曾被视为“小三门”的学科，凭借其对音乐审美素养的奠基作用，正成为美育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此次研讨会，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了多位一线教师，深入探讨视唱练耳的现状及其在全民美育中的实践与发展。

何为视唱练耳？

让音乐走进每个人的生活

“如果把音乐比作一门语言，视唱练耳就是它的‘听说读写’训练。”提起“视唱练耳”，很多人可能并不了解其真正的含义，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视唱练耳教研室主任裴聿茹用通俗生动的比喻点明了视唱练耳在音乐学习中的重要作用。在她看来，视唱练耳并非简单的“唱谱”或“听音”，而是一个完整的训练体系，“‘视’是看谱能力，如同阅读文字，需要快速识别音符、节奏、符号；‘唱’是表达，将符号转化为声音，传递情感；‘练’是过程，通过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和听觉习惯；‘耳’培养敏锐的听觉，捕捉音乐的细节与情感。这不是一门知识性课程，而是以美育为目标的实践手段，是训练人们理解音乐、掌握音乐的核心工具。”

在大多数人的概念里，视唱练耳似乎是从事音乐专业的人才需要学习的一门课程，那对于普通人来说，视唱练耳有什么作用呢？“音乐教育在基础教育中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就像学语文、学英语一样，语言需要交流、练习、引导和分析，音乐作为最接近语言的形式，有音响、符号和谱子，同样需要系统地训练。”裴聿茹认为，视唱练耳就是音乐里的“语文”，是音乐学习的基础。“就像我们学语文不是为了当作家，而是为了交流和表达，视唱练耳的目标也不是培养音乐家，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听懂’音乐、‘说’出音乐，最终与音乐建立更深层的联结，更好地欣赏、理解和表达音乐。”对于想要专业学习音乐的人而言，通过视唱练耳培养多维度音乐能力，能够提升音乐学习效率，辅助拔尖人才的培养。

近年来，无论是《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明确将美育纳入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体系，还是探索艺术类科目纳入中考改革，这些政策都在传递一个信号，即美育是培养完整的人的关键，而国民音乐教育作为美育的重要载体，它的普及程度和质量直接关系到全民审美素养的提升。

武汉音乐学院中国器乐系党总支书记、作曲系教授黄茜认为，在这样的背景下，视唱练耳作为音乐教育的基础，既是国民音乐教育落地的敲门砖，更是美育通识普及的加速器。“国民音乐教育的核心是让音乐走进每个人的生活，培养大家的音乐素养和文化认同。从国民音乐教育的角度来讲，视唱练耳具有普惠性，它不需要买昂贵的乐器，也不用高深的理论，哪怕是简单的模唱，拍手、打节奏，感受，普通人都能掌握这种核心能力，低门槛的特性让它能突破专业壁垒，真正实现‘人人可学，人人可用’，视唱练耳成为音乐走进大众生活的非常重要的手段。”

解决教学中的痛点

强化音乐学习系统性训练

尽管视唱练耳在音乐教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在教学实践中仍存在不少痛点。星海音乐学院教授雷光耀认为，当前音乐普及教育存在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小、中、大学音乐教学陷入“零基础循环”的怪圈，大学通识课仍需从零开始，甚至音乐专业的学生也必须经历“扫盲”的阶段。

北青报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很多从小学习乐器的孩子虽然已经学习了多年演奏，但并没有经历过视唱练耳方面的系统训练，直到准备报考专业院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音乐基本功方面的差距巨大，转而恶补视唱练耳课。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作曲系副教授牛小凤在教学中见到的大量案例印证了这一点，“许多学生即便是读到了研究生阶段，在认知上仍觉‘茫然’，他们能机械重复片段化知识，却难以将乐理、听音与音乐系统关联，形成活的、有个人感知的经验。这导致他们的演奏或者演唱显得苍白。”

沈阳音乐学院作曲系教师黄河一语道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些学生们大多出自培训机构，而培训机构的商业属性决定了其以应试为目标，而非培养扎实的基础。这种导向下，学生进入大学后，对中国音乐的认知普遍薄弱。”

牛小凤认为，培训机构或基础教学中常停留于机械重复或简单概述，未深入追问概念的关键逻辑。学生缺乏从感知到认知的提炼过程。“视唱练耳不应仅是技能训练，更需理论认知与体验感受的融合，通过关键词的逻辑对比、体验的交融，激发学生手、眼、心、脑、口的协调统一。若这些环节不协调，理论便沦为死记硬背，无法真正运化。”

此外，在裴聿茹看来，现在很多小学不太重视音乐课，缺乏歌唱训练，也没有歌唱之后对节奏、音高等具体音乐元素的更深层次的认知训练。“如果能在音乐课中加入视唱练耳，让孩子真正‘听懂’音乐里的细节，‘读懂’乐谱里的内涵，美育才能真正深入。”

尝试混龄分级教学

破解学生水平参差不齐难题

学生能力差异大，是基础音乐教育的另一大痛点。

“在音乐启蒙教育阶段，学生的起点差距尤为显著。部分孩子自幼成长在充满音乐氛围的家庭环境中，对音高、节奏有着较强的感知能力，而另有许多孩子是初次接触音乐，音乐基础近乎为零。这种参差不齐的状况，给教学带来了极大挑战。”内蒙古艺术学院音乐学院教授李坤说。

因此，传统按年级分班的教学模式，往往导致“能力强的学生吃不饱，能力弱的学生跟不上”。西安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孙晓曼认为，长此以往，容易削弱部分学生的学习信心与兴趣。

中央音乐学院鼓浪屿钢琴学校的实践提供了破局思路。2019年，该校在校长李昕的大力支持下，对全校学生进行音乐能力测试，与裴聿茹展开通力合作，按实际能力混龄分级教学，将学生分为8个级别。“相同能力的同学同频共振，效果立竿见影。能力强的学生在彼此促进中变得更强，能力弱的学生在相互帮助中逐渐进步。”看到孩子们热爱学习的劲头，该校的音乐基础课教研组组长张颖感到很欣慰，“混龄教学还带来了很多意外收获，以前，钢琴专业的学生不爱跟人合作，而作曲的孩子们没合作机会，混龄教学之后，钢琴专业的学生开始主动交流合作，作曲学生有了更多实践机会，大家在彼此交流互动中不断增加技术本领，也增进情感。甚至课间都能听到学生们自发哼唱中国民歌旋律。”

当然，混龄教学并非简单地按照学习程度分班就能解决，需要学校各部门的密切配合。裴聿茹表示，“混龄教学入学前要分班考，实施的过程需要教务处等众多部门的全力配合，这需要学校方方面面的支持。”

应对需求持续增长

培养全能型“美育导师”

无论是专业教学还是普及教育，视唱练耳都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本次国际交流研讨活动期间，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视唱练耳教研组负责人艾莎·格拉博夫斯基-莱恩为老师们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视唱练耳公开课，课上的学生是临时组织的，刚开始学生们对这位法国来的老师完全不适应，节奏韵律跟不上，但神奇的是，艾莎通过层层递进的启发式引导，将抽象的节奏符号转化为形象的肢体语言，让孩子们在互动中自然感知音乐脉搏。在一层一层抽丝剥茧的教学过程中，逐渐让孩子们感受到音乐，并能够准确无误地唱出乐谱，更在身体律动中与节拍融为一体。

“视唱练耳老师承担的使命，一点不比专业老师轻，需要具备‘全能型’素养，教师不仅要感知快、判断准，还要掌握多种方法论，能快速识别学生是节奏、读谱还是听觉问题，并立即调整教学。”裴聿茹说。

而如何在课堂上调动起学生的兴趣也是视唱练耳老师必须具备的“基本功”。黄茜常常将自己的视唱练耳课堂设计成“音乐游戏”，用广场舞音乐设计节奏练习，用多声部视唱加乐器演奏增强互动，将民族民间音乐改编成视唱曲，让学生在“玩”中感受文化魅力。

实际上，随着现代社会对综合素质人才需求的增加，音乐素养作为重要组成部分，对视唱练耳教学的需求也将持续增长。此次研讨活动期间，主办方创新性地构建了多维立体的视唱练耳培训体系，将音高、节奏、即兴、旋律等几大核心模块有机融合，形成科学递进的教学架构。通过系统化课程设计，为音乐教师提供可复制、可量化的教学标准，帮助其建立规范化的音乐启蒙方法论。裴聿茹算过一笔账，“如果这样的培训能让200位老师形成共识，每位老师一年影响100个学生，一年就是2万人次。”

李坤认为，“未来，视唱练耳教学不仅面向专业人才培养，还将覆盖更广泛的普通人群，成为普及音乐教育、提高全民音乐素养的重要途径。因此，视唱练耳专业应该加大培养力度，只有师资力量整体提升，启蒙教育才能得到更好的保障和发展。”

民族音乐成为载体

传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

作为音乐教育中的重要一环，视唱练耳在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沈阳音乐学院作曲系教师黄河在授课当中接触过两个案例，他曾为小提琴班进行旋律听写的过程中发现，全班二十余人仅一人知道马思聪的《思乡曲》；在给古筝班的学生上课时，学生们对《二泉映月》等经典曲目也仅仅“听过”，具体内容也是一知半解，甚至未听过阿炳、刘天华等中国音乐大师的名字。这些现象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在普及教育的音乐课程当中，中国音乐才是当代中国青少年最急需了解和认知的。”

视唱练耳的训练素材本身就是鲜活的文化载体，从《茉莉花》的婉转，到《黄河大合唱》的激昂，这些素材不仅训练技能，更传递着民族文化的基因。此次国际交流研讨活动开、闭幕音乐会上，就有多首民族民间音乐被改编成视唱曲，学生们在练习中不仅提升了技能，更深刻理解了民族音乐的独特韵味。“视唱练耳老师在做的事情不仅有对音高、节奏的解密，还有我们要不停地去思考教学法用什么样的方法让不同的学生能解决他的问题。”黄茜认为，“视唱练耳是文化传承的‘微观窗口’。当孩子们用视唱练耳的方法分析《二泉映月》的旋律走向，或用节奏训练感受《春节序曲》的喜庆氛围时，他们不仅通过模唱旋律练习和声，来实实在在地体会到音乐的情感和逻辑之美，更是在感受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

此外，视唱练耳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方面也扮演着重要角色。裴聿茹指出，视唱练耳不仅能用于训练民族和民间音乐，还能解决“口传心授”的失真问题，通过记谱，更准确地记录和传承民间音乐，避免在“一代传一代”中的信息流失。

人工智能赋能

让优质教学资源触手可及

数字化时代，人工智能赋能为视唱练耳教学提供了新可能。针对教学资源、生源质量在地区、院校之间分布不均衡的情况，一些院校正积极探索人工智能与视唱练耳融合的可能性，让视唱练耳在音乐基础教育发挥更大的作用。

今年，由黄茜牵头研发的《人工智能生成式视唱练耳教学创新应用系统V1.0》正式获得国家版权局颁发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该系统依托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特别是生成式模型，能够根据学生的学习进度和能力水平，智能生成个性化的视唱练耳练习材料支持学生进行专业能力训练，不仅提升了视唱练耳教学的效率与质量，还满足了不同层次学生的学习需求。“偏远山区音乐老师可能都配不全，如果能通过视唱练耳课实现资源共享，就能让更多孩子接触到优质的音乐教育。”黄茜说。

孙晓曼也认为，线上教育可以打破时空限制，开发丰富的教学视频、音频及互动练习资源，让学生随时随地学习巩固，全方位提升学习兴趣。“这需要教育界同仁共建共享平台，促进资源均衡覆盖。”

文/本报记者 田婉婷

供图/中央音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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