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降临》的启迪

作者：黎荔

如果你已经预知了余生的每一刻会如何度过，你会想些什么？

有一部美国电影《降临》，改编自华裔作家泰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导演维伦纽瓦用科幻的形式对“知晓未来”这个命题，做了一次全新的探讨。电影讲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地球的上空突然出现了十二架贝壳状的不明飞行物，悬浮在十二个不同的国家的上空，外星人向人类发出了讯号，但人类却并不能够解读。美国军方找到了语言学家露易丝和物理学家伊恩，希望两人能够合作破解外星人的语言之谜。在一次次接触中，露易丝发现外星人在使用一种极为特殊的圆环状文字，并逐渐了解了其中的奥妙。

这是一种不受时间维度控制的语言，用这门语言交流思考的时候，自我意识可以超越时间维度，从而能够感知从过去到未来所有自己已有和会有的经历。掌握了这种语言、进入这种语言状态的女主，出现了超出时间限制的认知（刚开始只有片段，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因此开始同时生存在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当然这一切只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和当下向前的时间线没有任何冲突，她也不能随意穿越到任何一个点上）。时间不再是线性的了，而是成了一个闭环，她提前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外星人降临地球的行事动机是想帮助人类，因为他们预测到3000年后需要人类来帮助他们。当然，直到现在我们也没能找到外星人的踪迹，但很多科学家认为，地外生命一定会存在，而且可能会存在非常多，宇宙中遍布生命的种子，只不过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手段来说，是很难发现外星人的。因此，我们和地外生命的相遇，很有可能是有一天，地外生命突然降临地球。届时，他们和地球人如何沟通，确实是个问题。电影《降临》的重心是地外生命七肢桶来到地球以及人类与外星人之间的互动，类似于神启，这其中最难以理解的语言问题，其实是时间概念，因为语言的基本理解是建立在时间认知基础上的。

时间，看不见、摸不着，深刻到无法用语言描述。时间是抽象的，而人类用几千年经验，把时间定义成秒、时、天、月、年……以方便我们的交往、生活，因此，对于地球人来说，时间既有抽象性也有周期性。然而，电影《降临》展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时间概念:从更高维文明的角度看来，时间并没有什么现在过去未来，时间是一个流动的过程，现在过去未来互相之间有影响，但最终是统一的整体，对于这个时间统一体而言，你可以走进它，但无法改变它。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的预测未来只是我们地球人的说法，地外生命七肢桶根本就没有时间观念，也不生活在线性的时间之流中，他们全盘、并举、整体地理解并把握事件。按照这个逻辑走下去，可以发现七肢桶没有时间概念，因此也就没有因果观念，未来已经预知，因此对目的、意义、自由意志等观念的看法，他们也和人类大相径庭。

外星生物降临地球，给予人类超越认知的语言形式，人类一旦掌握这种语言，思维方式随即会发生改变。于是，问题来了，当你有了一个宿命的关于自己的全知视角后，你将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一生？如果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还能坦然面对、勇往直前吗？对七肢桶语言（七文）使用者来说，所谓的人生就在于使已知的事实逐步实现，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向前经历”，因为一切早已发生，都已经成为“记忆”，人生只是不断回忆而已。因此学会了七文的露易丝，获得了预见未来的能力，她预知到自己会离婚，而未来女儿汉娜会在21岁病死，但她还是选择和预知的丈夫（物理学家伊恩）相爱并生下女儿，选择在等待锥心之痛降临的日子，和家人度过幸福的21年，然后，迎向最终的爱与失去。

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依然愿意前往。明知生命的名字叫做徒劳，但还是让这徒劳发生。影片结尾，露易丝独自站在落地窗前，面向大海，说出了这样一段话：“Despiteknowingthejourney，andwhereitleads，Iembraceit，andIwelcomeeverymomentofit”（即便已然知道这段旅程和它的归宿，我仍迎接它，迎接它的一分一秒。）

如果你早已预知了你的一生，这个想象实在太奇拔了。这个推理看似匪夷所思，但其哲思的核心又是可理解的：人类的一生其实也有一个早已注定的未来，就是死亡。人皆有一死，目前来说，这个结局是注定的，是我们人类唯一可以预知的未来。我们要以怎样的心态去迎接这个结局？要如何度过这一生呢？是惶恐不安、随波逐流地过？还是拥抱这种必死的命运，踏实过好每一天，赋予这段时光充分的热爱？

如果你早已预知了你的一生，预见了那些珍贵的遇见，也预见了那些撕心裂肺的诀别，从遇见到诀别，人生如此奇妙的静静谱写着悲欢。那么，你会做什么呢？你也只能厮守着对一切的了然于心，努力品尝每一刻的人生滋味，拥抱每一次的快乐，不逃避每一次的痛苦，全身心投入到人生的每一件事情中。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除了用力拥抱我们的每分每秒，全然接受它，我们能拒绝那一切的降临吗？在我们有限的光阴里，体会人生的全部，不管酸甜苦辣，不管结局如何，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在似水流年中完成了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