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系的性冷淡风，才是《三体》理想的气质

昨晚一口气看完了8集网飞版的美剧《三体》（下文简称为N《三体》），就为了能尽快码字写长评，这个热闹我一定得赶。

先给自己叠个甲：我是一个经常看美剧的观众，也是一个喜欢《三体》的中国读者，同时我不想参与1星与5星之间基于情绪和立场的对战，以下是我尽量客观的主观评价。

我个人不太满意这部剧，并且不认为它拍得有多好（肯定有点对不起它的投资），但也不至于说它一无是处，就是一部轻量化的商业性剧集——

如果之前对《三体》这个IP没多少了解，也没什么额外思想包袱或期许的话，那么，这部简化版的剧集算得上一部还可以的入门级作品。

但对于看过原著、没法彻底把它当新作/同人作的我来说，对这部N《三体》肯定会犯嘀咕。

气质太俗了

《三体》的气质是什么样的？

我认为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着眼于宏观和微观的样貌，对于两者之间的尺度和纷扰漠不关心。

就拿“三体味儿”很重的《流浪地球2》来说吧，它很好展现了人类“特别怕死”和“特别不怕死”的一体两面的精神面貌。

特别怕死好理解，所有方案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每个人的抉择也均出于对自己、对亲友、对族群续存的趋利避害；

而特别不怕死，指的是人一旦在选定自己道路后，就会百分百地全情投入，随时随地会为信仰献身。

用电影里的影像语言讲，便是高射机炮对着漫天月球碎片的怒吼，全球组网队员前赴后继的冲锋，老航天们手控核爆的决然——就算让我死的是老天爷，我也要让它见点血。

这既是我们国歌最后一句台词的生动写照，亦是《三体》里维德那一句“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形象演绎。

《三体》里的人物塑造也是如此，大刘常常被“诟病”写人不行，角色往往比较极端，符号化和工具人的味道偏重……这些说法确实有道理，但客观上，这也达成了一种与作品气质相符的味道，即多数角色都是相当纯粹的精神能量体。

降临派就是要消灭人类暴政，拯救派就是要拯救苍生，PDC就是要避免灭世，幸存派就是得处在鄙视链的底端。

以《三体》里诸多角色展现出来的精神追求，人就算充血也只会往脑子上充，而不是去其他地方……

举个例子，罗辑刚出场时的形象是个经常约炮的大学混子老师，哪怕成为面壁者后，他也一度只想和梦中情人享受余生，管他什么世界末日……可到后期蜕变为执剑人的罗辑，则完全是一个脱离任何趣味、无欲无求的圣人。

人如果还有心思爱爱，只能说明对尘世还有许多眷恋，没摆脱凡俗情欲——除非是10万人大impart。

《三体》一边不把人当人，一边又让人超越了人。

在这种氛围和语境下，出于原始欲望的谈情说爱，还真就显得是低级趣味了。

N《三体》最令我感到遗憾的一点，便是没能把握到原作这种气质，让那份少见的纯粹掺杂了太多俗气。

比如叶文洁经历的两段感情，都源自单纯的情欲——在和白沐霖搞在一起，是因为困苦环境下惺惺相惜的愉悦，和伊文斯搞在一起，是因为在志同道合前提之下愿望实现的激情。

而叶文洁和杨卫宁之间那段“亦步亦趋、慢慢接受”的感情关系反倒被删去了，连杨冬都改成了叶文洁和伊文斯的孩子叶薇拉。

这种对“爱”的简化处理同样出现在了“恨”上面。

像第二集的效果就是：如果唐红静道歉忏悔了，叶文洁的心理状态会大大改善，可实际上叶文洁并不执着于对方的忏悔，眼前发生的任何历史，都改变不了叶文洁心底“人类没救了”的那片灰暗。

N《三体》把叶文洁联系三体人这个关键核心情节的动机，处理成了单纯的仇恨，而叶文洁的驱动力，在仇恨之上其实更多是对人类的绝望。

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因为恨与爱一样，都是对尘世有眷恋、有执着的凡俗之情，虽然看上去更容易理解，但说服力却下降了（想复仇的话途径有很多，只有深深的怀疑和绝望，才会想到引入高级文明来“改造”人类）。

所以，N《三体》里的叶文洁和伊文斯身上，少了那种自以为是的崇高和使命感，多了一份狼狈为奸的奸猾，会让人觉得他们私欲很重，这倒是更有些“球奸”的邪气了……

如此处理的结果是，第四、第五集里叶文洁的形象迅速垮塌，仿佛一个受到诈骗还执迷不悟的迷信老太太。

N《三体》确实让人物接了地气，但同时也少了那一口仙气儿。

可要是继续这么保持，故事就讲不下去了，于是剧集又安排了叶文洁被释放，回到家之后像一个被主出卖、心生怨愤的信徒一般，好像突然悟道并把心里的理论搬了出来，准备与三体人对决。

在一般认知中，叶文洁就算有这种失落情绪，也不会如此强烈，而且她心中很早就有黑暗森林理论的雏形了，这与她对三体人的信任并行不悖……因此，N《三体》等于是把她可能会有的情绪放大了百倍，还把她的心绪变化拉成了单线型，方便更多观众容易理解。

然后，就有了叶文洁突然约见索尔，给他讲难懂的笑话那场戏了。

从逻辑上来说，N《三体》里叶文洁的言行是合理、自洽的，最终结果一样，也没啥问题，但从我们的眼光去看，她把起码的体面丢了，应有的格调也降低了。

不过，N《三体》如此重油重盐重感情的处事原则也不全是坏事，威尔对程慬的感情戏就拍得很好。

《三体》原著中，云天明对程心无比纯真的爱意固然很符合作品气质，但从实际感受而言显得有些机械和腥膻了，N《三体》通过演员表演和诸多细节，让这段别扭的感情关系变得有人味了许多。

开播前谁能想到，这段相对次要的“纯爱战神”故事能够好看啊……

而且说真的，N《三体》看上去是有不少西式的性冲动和恋爱戏，但实际操作不算多。

除了前文提过的叶文洁部分比较膈应人外，剩下的倒是都还好，包括程慬和拉杰之间的恋人关系也没多少油腻味儿（设定上的小猫腻就不提了）。

甚至于，角色原型是程心的程慬身上都没太多圣母意思，并不让人反感……当然，此印象更大程度上是由人设变化导致的，这就是下一部分要聊的内容了。

节奏偏快了

我对N《三体》最大的印象，是它的叙事节奏和剧情进度太快了，对于主要角色的改动也比较大。

但这个特点，我总体上持中立态度：如果对原作有了解，或者对《三体》作品丰富性和深度有期许的朋友，这样大概率是不过关的；但如果想跳出原作光环，只想看个简单易懂、轻松快捷、普世利落的故事，目前这效果并不差。

剧集把自杀的杨冬改成了叶薇拉，同时把多数主要角色设计成了与她有关的人，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她的五个学生，即“牛津五人组”。

我根据自己的印象和认识，把他们与《三体》里的人物原型对应一下：

奥吉·萨拉，纳米材料研发人，对应大半个汪淼，承担了程心的大部分圣母情结；

程慬，物理学博士，对应人设上的程心，分担了一部分汪淼，但性情和功能上更像是丁仪；

索尔·杜兰，物理实验室研究员，对应了罗辑，承担了一小部分丁仪的功能；

威尔·道宁，中学物理教师，对应了云天明；

杰克·鲁尼，科技富豪，分担了一部分汪淼，作为其他角色对照组的工具人；

还有程慬的男友拉杰，海军军官，对应了章北海，承担了一小部分史强的功能。

把一群本该从全人类中脱颖而出的人物，设计成一帮相互认识的小团体成员，是影视改编的惯用手法，这样做的坏处大家都明白，诸如格局小啊、个人英雄主义啊什么的，但好处是入戏快，人物关系与相应剧情处理起来也容易。

此外，常伟思和维德两个重要角色也都合并在维德一个人身上了，外加一个老王演的大史，这些就是N《三体》中“正方”的全部班底了。

主要角色都亮相后，剧情迅速上了快车道，第一集结尾就演了宇宙闪烁——只是这次闪烁全人类都看到了，维德开口还把干这事儿的定性为了“敌人”，话虽没错，但缺乏一个震惊、了解、接受的过程，没什么沉淀。

与之类似的，还有程慬和杰克接触三体游戏的进程，那叫一个快啊，一玩一个准，第三集就连跳两级，解开了游戏真相，并与ETO的塔提阿娜接触了。

哦对了，N《三体》其实没提过ETO这名字，更别说有派别之分了……

如此大刀阔斧赶进度，作品的生动和残酷自然得大打折扣，为了做出弥补，剧集选择往审判日号上添加儿童，用尺度来增加古筝行动的残忍度……效果如何，大家自行判断。

大跨步前进的成果还是有的，等到第五集结束时，三体人就已经打出“你们是虫子”的明牌了，还让智子当着全人类的面覆盖地球。

这大眼睛，直接把我干笑了，什么三（老）体（大）人（哥）在看着你呀……

可是呢，N《三体》的叙事节奏这么快，偏偏又要用奥吉的圣母心来拖节奏，全世界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了，她却还得充当拥有技术恐惧和反思人类兽性的角色。

我明白，能出现这种桥段算是进步，而且人家现在的创作环境中必须得有这样的内容，但架不住咱难免有其他反应啊……

N《三体》后面三集就没太多可说的了，都属于正常的改编，包括把面壁计划的四名面壁者改成了侯将军、蕾拉教授和索尔三个人，我觉得问题也不大，砍支线总比加支线简单。

总之，N《三体》的故事与角色编排整体尚可，如何评价更多看你站在什么角度了。

至于政治正确啊、刻板印象啊等一些别的东西当然也有，但这些聊到最后与作品关系不大的话题我就不想展开了。

细节有好有坏

接着来谈一些N《三体》里我比较有感触的细节和优缺点吧。

第一集开头的6分钟，大概是咱们这儿最绕不开、也是口水战最集中的一段。个人感觉拍得还不错，我最欣赏的是兰西雅饰演的女小将唐红静，她先是演出了角色身上稚气未脱却乖张狠戾的狂热，后又展现出了暴力过度下的惊惶无措和故作坚强。

这与台下群众们先山呼海啸接着寂静无声的情绪是一致的，以点带面，诉说了那个年代的一部分真相。

当然，这段戏也就是这样了，毕竟满打满算才6分钟不到，如果非要拿这几分钟硬上强度，那只能说你的评价体系也太廉价了（这句话对尬吹和瞎踩的人都适用）。

但后面邓丽华劝诫叶文洁那段戏就感觉不行了，演员是挺漂亮，可这类干部哪有说好话时笑盈盈、对方一不配合就板起脸的？

这完全是欧美影视剧里日常黑毛子等反派的惯用路数，你把邓丽华换成一个不打人的克格勃也没啥违和感。

同理，还有第二集里雷政委否决杨、叶二人的发射方案，他会把政治顾虑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生怕观众们不明白——可只要稍微了解一些我们的组织语境，就会清楚这种顾虑根本不用也不好明说，顶多只要明显暗示就足够了。

咱们官僚系统里的那套特有的、一句话得掰成几句去听“局里局气”，全世界真的只有中国人自己才能拍出来，别人拍不到位也不能太苛责……

但是到了其他领域，N《三体》的长处又显现出来了，比如三体游戏的设计我就很喜欢。

剧集给游戏安排了不同等级的关卡，还为每个玩家专门设计了有针对性的定制皮肤、NPC和建筑风格。

像程慬的初始NPC是周文王，目的地是中式的金字塔，而杰克的初始NPC就是枢密院大臣，目的地则变成了中世纪的城堡。

比起原作里较为模糊的游戏背景来说，这种更有电子游戏系统感的设计，其实更有助于观众理解三体问题与剧情脉络。

顺便说一句，每局游戏里都有一个求救的小女孩，看来人家自己也很清楚“小女孩总是被拿来打同情牌”的政治舆论把戏。

第三集结尾，塔提阿娜直接把杰克杀害的那段戏我又不太喜欢了。

这种干脆的杀人镜头，配合杀手在监控镜头下消失，以及事后众人的震惊，直接就变成了“我能对你降维打击，你能拿我怎样”的霸权行径，道理是没错，可大大流失了科学家被杀的神秘感，也缺少了那种三体人对人类这种“虫子”的蔑视。

第八集结束时，N《三体》倒是和腾讯版一样，选择了“敬虫子”这个经典桥段来收尾。

其他还有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我没说，摄于篇幅，这次就先不讲了，之后有时间再加餐。

结语：

毫不意外，网飞版《三体》上线后迅速引起了国内观众们的热议，只是这些讨论中，掺杂了太多翻来覆去没有意义的争吵。

我还是想重申一下自己的观点：无论古今中外，对于一个优秀故事IP来说，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演绎是必然的，不断被翻拍、被改编才是它经久不衰的证明和待遇，任何探索和解读也都是正常的，如果丧失了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很容易会陷入敝帚自珍、圈地自萌的境地，作品的生命力也迟早会枯萎。

因此，尽管我谈不上多喜欢N《三体》，但我还是乐于接受它面世的价值，只有新人不断加入，一部作品才能保证历久弥新、永葆活力。

PS：网飞《三体》上线的机会难得，大家的关注度也高，后面我应该还会再写点别的，对脾气的朋友还请多多留意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