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妖精

取经漫记  | 陈思呈（职业阅读者，现居广州）

关于唐僧肉有特异功效这个传言，是如何在妖精圈传开的，我们不知道。我们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但是，从百回本《西游记》原著来看，第一个试图实践这个传言的妖精，是白骨精。

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妖精的目标都是这口唐僧肉。有的妖精是图几个徒弟的武器，有的妖精是贪唐僧的袈裟，有的只想和孙悟空比试比试。当然，也有一些是冲唐僧肉来的，“抄名访姓，要吃唐僧”，白骨精是这一类里第一个试图吃螃蟹的妖。

她不和唐僧正面交战。她的出场方式独一无二，是变脸。

我们可以把这个变脸看成一个隐喻，她用一个替身、一个假相、一个代替品出现，她的主体深藏不露。这么做的目的，一是自我保护，二是迷惑对方。

其实孙悟空也曾用过同样的方法。他说，他在花果山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若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若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白骨精使用的，是同样的套路。

问世间多少美色却是一堆白骨或一个毛猴，问世间多少惊艳只为了“迷他到洞里，或蒸或煮”。但我们也借此理解了白骨精的心理。她如果以本来面貌示人，她基本一无所有。

她没有像样的洞府。《西游记》里的妖精，哪个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呢？尤其像黑熊怪，简直拥有了豪华的私家园林，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但白骨精的府邸，却从没被描写和提及。她的出现，都是“在云端里，踏着阴风”，“按落阴风”“按耸阴风”，感觉所有的运作都是在空中风里完成的。给人一种居无定所、持有之物非常简陋的感觉。

她的势力范围相当有限。按原著描写，她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服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生存竞争相当严峻。

她也没有随从，没有部下。别的妖怪，出场前有先锋，报信时有小妖，就算被收伏或者打死了，还有一洞小妖，猪八戒和沙和尚还要说一句“师兄，有妖精，留几个儿我们打耶”。

她没有宝贝。别的妖怪，金刚镯、黑缨枪、五股钢叉、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总之都会有一些称手的法器。但白骨精没有。

她还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她是由一堆白骨修炼而来的，来路很可疑，基本像一个盲流。如果有后台的妖怪，毫无疑问，闯下再大的祸都会有一句“大圣，且休下手”。但白骨精没有。

作为一个妖精，她的武功也很不济。她除了变形，还有一个手段是“解尸法”，也就是弄个假尸首在地上，真身逃走，这可能是变形的延伸技能。但她的问题就是，太不能打。孙悟空与她过招，都是几乎没怎么出力，她就“断绝了灵光”。

没有背景又实力不足，确实就有些潦倒。同样没有背景的黑熊怪就不一样，因为他武艺好，各方面条件也好，所以气度就很从容，打仗时孙悟空与他打得不分上下，他也不急不恼，到了吃饭时间门一关，自己去享受生活了，让孙悟空在外面急着上蹿下跳的。白骨精呢？完全没有这样的气场。

所以问题来了。白骨精是第一个坚决要吃唐僧肉的妖精，她的决心和实力非常不匹配，到底为什么呢？是什么给了她勇气？

我们可以做个猜测，正是因为她很草根，混得很差，所以她才要拼死一搏，要吃到这口唐僧肉，从此来个咸鱼翻身。

毕竟，如果吃到了，她就是第一个吃唐僧肉的妖精。她在妖精界就实现了阶层的飞跃，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妖，那个时候，她的气度、住处、随从、身份，想必都与今天不同了。她可以少修炼多少年，少走多少弯路，也不必在这荒山野岭中继续孤独地折腾。

她虽然实力不足，但她善用人性，成功地让师徒反目，取经队伍分崩离析。她差点就成功了，可惜还是武功太弱，被孙悟空三五下打死。她没有赌得过命运，但却一死成名。人们记住了她，这个草根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