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大的二胡

本文转自：新华日报

金沙人

不是网络传播，又有谁知道高邮有个王如大呢？连他地势相对偏远的家乡甘垛也跟着火了起来。拉了一辈子二胡，纯属业余爱好、从未奢望出人头地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不小心成了网红。再遥远的物事哪能经得起网络视频的轮番推送呢，想不红都不行。

初听王如大的一口兴化腔，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老乡。殊不知我自作多情，他的家乡在兴化隔壁的甘垛。尽管我是乐盲，但他的二胡说唱有我家乡兴化腔调，免不了看了几段视频，觉得蛮投口的。只见视频里王如大沉醉的样子，坐在堂屋，眯着双眼，拉着二胡，其怡然自得的神态，朴素的穿着打扮，欢快优美的旋律，朗朗上口的唱词，让小戏重回民间，多亲切啊。

见惯了豪华制作的大戏，看到王如大这么一番原生态表演，一股久违了的艺术清风扑面而来。

视频下方评论区自然少不了热闹围观之余的评点。就着王如大的二胡说唱，喜爱的直抒胸臆，赞美的不吝辞藻，慨叹的抚今追昔，批评的快人快语。有志同道合的勉励，有针锋相对的互掐，有由表及里的探讨，源源不断的点评互动，将王老汉二胡说唱一次次推上热搜。

网红不网红的，与王如大并无多大关系。起居生活一切照旧，二胡说唱想玩就玩。其年轻时入赘到这个村庄，生儿育女，辛勤劳作，养家糊口，闲来拉个二胡玩玩，不知不觉，从小年轻拉成了老汉，一把二胡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全部。劳作之余，随手拉一曲，为枯燥的生活找个乐子解个闷。逢年过节，随口哼一曲，让浓浓的亲情多了热闹添了彩。生活本来平凡，而二胡的旋律正是王如大身上的一笔浓墨重彩。

一把二胡似乎成了王如大的标配，到哪儿都会带上它。弦断了，就换一根；鼓皮破了，就蒙层新的。什么都能丢，唯独不能丢的就是这把二胡，二胡简直就是他的命。两个女儿早已成家立业，孙女已在城里上班，孩子们也曾劝他进城享福，但过惯了乡村生活的他还是觉得庄上自在。

王如大的即兴说唱是要真功夫的。欢快流畅的旋律似乎没变过，但即景填词的本事不是什么人都有的。那天下午，我们到他家里拜访，他听说来意，连忙跑到卧室取出二胡，在堂屋里随手拖过一张方凳坐下来，微闭着眼，松紧调弦，顺便试音，拉着二胡就唱开了。

开场过门唱得很谦虚，“领导已到了场啊，把我吓一跳，心里呀直慌。他们要我啊，弄一段唱，又不晓得唱哪样？各人的情况总是不同样，有人欢喜唱淮剧，有人欢喜扬剧腔。各人主张不同，你们要唱哪一行？”

“一字一横长，二字配成双，三字中间一横短，四字连笔两竖外四方，五字一横一竖团住中间绕，六字三点一横长，七字把脚往上翘，八字一撇一捺两分张，九字勾上来好像花带雨，十字一横一竖两根枪。十字头上添一撇，是千里寻夫的孟姜女；千字头上一撇再拿走，她是十旬路上朱姑娘；十字底下添个口字，叫古城相会是刘关张；古字旁边再加个月，是胡敬德大将保唐王。”

这些唱词如用普通话唱肯定是不押韵的，但用当地方言唱却是朗朗上口的，清新自然，诙谐幽默，在场的人无不发出会心的微笑。二胡起家的市音乐家协会老主席夏峰告诉我，曲调是扬剧《梳妆台》。难怪这么熟悉呢，原来扬剧的民间传唱是那么火热，其旺盛的生命力经久不衰。他们也许与我一样不知道曲牌，但并不妨碍他们张口就唱。至于那些唱词，纯属即兴创作，歇后语、口头禅、俏皮语运用恰到好处，不刻意追求对仗工整，却也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唱得自然，拉得起劲，听得过瘾。

一个无师自通的巧农民将二胡拉出了生命的精彩华章。一把二胡娱己又悦人，说唱的内容，将做人的道理，处事的规矩，向善的引导，变成了一个个有料有趣的段子，成风化人，润物无声，默默传承，悄无声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何以绵延不绝，固然是士大夫的文化经典顶了天，但博大精深的民间文化立的地更是须臾不可或缺。正因为这样顶天立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才是生命饱满魅力无穷的，更是传承发展与时俱进的。有王如大他们在，我们对文化传承发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把二胡，自拉自唱，行走乡村，舒适惬意，活得潇洒。投人缘的王如大因有一技之长而备受人们关注，农村的大办小事，二胡说唱都不会缺席。正因为热闹欢快，主人也从不小气，总会包个红封作为酬劳。王如大时有小进账，心里乐开了花，拉的曲调越来越欢畅，唱的歌词也越来越喜庆。

有网友看了王如大的二胡说唱视频，将其与阿炳做对比。说同样是艺人，阿炳流露的是人间的辛酸痛苦，而王如大却是抒发着与美好生活相融的情感。这个类比合适与否，姑且不论，但王如大靠自己的一技之长，娱己悦人，自得其乐又助人为乐，过上富足开心的日子，这不是时代的福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