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爱上了黑色

作者：黎荔

黑色是这世界上最暗的颜色，在色彩学中，黑色属于无彩色，它只拥有明度的属性。零分光折射率，吸走一切光亮。黑色能遮掩一切、抹杀一切、蕴含一切。有了它，一切仿佛就更加深沉，一切仿佛也就没有那么肤浅。一想到黑色，就直觉到一种永无止境的无底洞，一种不停坠落、坠落、永恒下坠的感觉。黑色，沉浸在思维最深处。

有科学研究认为，无数肉眼看不到的黑暗物质形成了宇宙黏合剂，它们像蜘蛛网般包围银河系，联系起所有物质，构成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太阳以每秒220公里的速度围绕银河轨道运转，黑暗物质能避免太阳冲出银河，跌入更深的空间。可见物质如银河、星星和行星，是随着肉眼无法看见的黑暗物质路径，在其产生的万有引力拉动下形成，数以十亿计的星体因此得以聚集，形成银河系。星星和行星等发光物质，只是宇宙内的一小部分，另外的90%正是无数黑暗物质。

城市的灯光比乡村亮，越是城市化程度高的地方，就越是没有了神圣的黑夜。欧洲人北美人嘲笑在卫星拍的照片：日本亮，韩国亮，中国西部很暗，朝鲜更暗。他们嘲笑说这些地方没有进入现代。因为所有的现代城市都是很亮的，“亮”成了一个最重要的现代指标。中国最近几十年的一个重大工程，就是“亮化”黑夜，每个城市都想亮化黑夜，好像黑夜是一种耻辱似的，以为现代化必然什么都是亮的，用人工的灿烂和大地的黑暗对抗，这种现代化其实是很不自然的。黄昏是一道界河，河的这边是白日，河的那边是黑夜。黑夜降临，才是原型的自然的本质。

诗人和政府官员正好相反，他们反对被人工灯光污染了的世界。许多时候要遥感这个世界，就要退到外面去，隐到黑暗里面去，让混沌围拢自己。灯光太亮了，就不能遥感这个世界。这个时候人的创造力、思索力，从某种程度上说反而会降低。在没有灯光的原野上，近处模模糊糊，远处一片混沌，连接和化入了星空。这时候才能触摸到荷尔德林所说的“在黑夜里我走遍大地”的那种感觉。与无边的大地交融和连接，有一种特异的感受。这种感受好像与神性接通了。“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升起”——这是海子的《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一个“物质的短暂情人”，一个“乡村的知识分子”，海子在他的诗中毫无保留地阐释了这一点。他无来由的喜欢黑色，甘愿退居现代文明的边缘，在极端困乏的物质生活里，用他的全部生命燃起了诗歌理想的光焰。只可惜海子不能驾驶黑夜，这个野蛮而悲伤的“黑夜的孩子”——

我走进比爱情更黑的地方

我必须向你我讲述在那最黑的地方

我所经历和我所看到的

我必须向你我讲述在空无一人的太阳上

我怎样忍受着烈火

也忍受着人类灰烬

夜黑透了，夜深如海，让浓浓的黑裹紧，这已经是太过于危险的诗行。他不小心闯入了深海，不小心爱上了黑暗。科学担心诗人是否神志清醒，科学不能容忍以无限为有限的奇思异想。我不想辩驳，只想说，这种奇异的思想比一切人类还年迈，它深伏于生命的根底。它神秘而真朴，是永难阐释的奇迹。《伊萨奥义书》的圣者这样吟道：“他们深入黑暗的地带，那里浑然是有限的知识，他们深入深邃的黑暗，那里浑然是无限的知识。”

黑夜里的旅人

总会频频回首

黑暗里顺手拿一件乐器

黑暗里稳坐

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

黑暗中，几次伸出手去

但却什么也碰不到

那抹小小的光线

在指尖就快碰着的地方

没有谁能改变黑暗

黑暗的汁液溢满脸面

扑向消逝与形成之间黑暗的弧光

以便把存在纳入小我的摇篮

看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