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遐想

初冬的阳光似乎变得慵懒了，上午10时许，透过树枝的缝隙，零零碎碎地照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轻轻地抚摸着我，一会儿脸颊，一会儿背部。我尽情享受这份温暖，自由呼吸着，静静感知着这人间的美好……

平时，每天接受阳光照射，非常随意，廉价得没有感觉，躺在病床上就有了些许奢侈，人们往往对免费的东西不加珍惜。

输液架上挂着四五瓶液体，透明、淡黄、浅棕，我根本弄不清这些药名，滴答、滴答，像一颗颗流不完的眼泪，不知有多少委屈，顺着长长的管子，数个小时后全部进入了我的躯体，之后变成刚强的战士与病魔抗争搏斗。在这里，我的名字暂时变成了“21床”，一部液体输完，我就呼叫：21床，换液体……

平生从未住过医院的我，一发病就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病危通知书压在我的床底下，提醒我生命随时挂墙。不免悲观地猜测，莫非生命要在此画上休止符？思维反而变得活跃了，卖力地检索此生过往，想起相交甚厚的旧友、提前下站的故交、还有走失的兄弟、想我在少不更事的年龄，性格使然，也有荒唐之举，造成亏欠。虽身染沉疴，但尚未失智，我想，假如告别无法避免，我还是无需惊动忙碌的亲朋好友，默默进入终点，尽量“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参与过繁华，见识过绚丽，仰慕过风光旖旎，清晰如昨，画面感层峦叠嶂；一场不期而遇的酒局，一次不经意间的促膝相谈，一路相随的挚友，也能模糊忆起，追悔当时的忽略而过。人生意义是多元的，但友情无疑是永恒的，下辈子是没有相见的。躺在这里思索，当时为什么不多聊一会儿呢？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呢？小酒馆犹在，记忆犹在，只是时空变换，转眼间，曾经的少年两鬓斑白，英容虽在，却天各一方。

人啊，身处快乐的时候，总是反应迟钝，感知麻木，不知道这就是快乐。如同陈年老酒，刚喝炸裂，慢慢品咂才觉得醇香，绵延持久的快意。同事间打诨插科的开心，相互调侃的欢愉……所有的一切，不会重复再现，最终成为记忆库中的雪泥鸿爪。时光短促得来不及整理。“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尽管回味有些悲凉，但我依然满足，遥想一声啼哭，赤条条来到人间，亲情友情，一直伴随我左右，有时让我黯然神伤，有时让我哑然失笑。如此草木之人，应该长街当笑，感谢抬爱，福缘不浅。

重症监护室，人生临界点，多走一步，去了那边，喝下“孟婆汤”；少走一步，留在这里继续输液。10分钟前还清晰地呼救的病友，片刻之后归于安静。医生淡淡一句：走了。说得如此平静。

几天时间，我目睹窗外的树叶由绿变黄，逐渐干枯，恰如一个人，少年、中年、老年。一阵风过，窗外几枚树叶无声落下，尽管姿态蹁跹，但有谁会在意它的归宿是消亡在街角还是路牙下呢？静默无声，凋零得如此简朴，很少人想起它曾经的葱绿蓬勃，在骄阳似火的盛夏，它曾为多少行人撑起阴凉。

世间生命，同根同源。

年轻时也曾为美颜谦卑，贪图浮光掠影的外表。此刻站在我病床前的是平淡朴实的老妻，一脸关切心疼写在脸上。尽管厨艺有限，还是竭尽所能为我做出可口的饭菜，为我劳心费神，为我忧心忡忡。

繁华的喧嚣终归于平淡，年轻躁动的心劲渐渐缓和。就像秋天的树叶，落地为安，是最后的归宿。缝缝补补的年龄，都会接受这种身心的体验。

大难渡过，终于回到了普通病房，打开手机轻松听歌，是云朵唱的《爱是你我》：“就算生活给我无尽的痛苦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听着听着，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