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恩物

鸡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左右开始叫的，此前的几个小时，镇子完全沉入寂静里。鸡叫是有层次的，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另外的鸡迅速跟进，有些此起彼伏的意思。它们差不多要鸣叫到四点半。许多年来，如果不出差，我是被我的猫们叫醒的，相比鸡叫，猫实在是厚道，她们至少忍到凌晨五点打醒我，这是她们的早餐时间。

在钱塘江源头一个叫毛坦的镇子住过几段时间。

在哪里呆到超过一星期，我就把自己当成本地人，进出宛若邻居。沿途有人打招呼。作为脸盲症患者，我的法宝是微笑，微笑，微笑，像是认识世间所有的人。

平日里，多在酒店旁一家饭店解决吃饭问题。店是家夫妻店。没客人的时候，老板娘做手工，把半成品的蜡纸快速卷成香皂玫瑰花。我也学着卷香皂玫瑰。基本上，我做一盒她能做五盒。她卷得又快又好。卷一盒可以赚1块钱，忙里偷闲一天可以卷60盒。她说，你看，孩子们的零花钱有啦。老板娘有一只酒窝，安静又爱说话。

写东西写到昏乱，我就四处走。一户人家的院畔，一丛绿植，果果又红又艳又多又密。我便走不动了，拍了又拍。房间出来位老人家，见我好奇，老人家说，你可以摘一枝。简直是大惊喜，我便摘了一枝。请教植物的名字，说是青竹叶。我到底不知道青竹叶是什么，又请教研究植物的顾美女，顾美女说学名是南天竹。

回酒店把绿植插在崖柏笔筒里。出差我会带些心爱之物，随时制造自己的小世界。

酒窝老板娘多数时候是笑着的，酒窝要笑着才能露出来。老板娘姓姜，一个古老的姓氏。她有时会执棍子作势打大女儿，电话里听得是老师在和家长告状。她的大女儿上三年级，小女儿上幼儿园。小女儿在换牙，门牙都掉了。她对我晚上不吃主食很是好奇，不时来看看问问，你在减肥吗？你在减肥吗？于是她也要减肥，她的爸爸赶紧阻止。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

镇子上有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一所幼儿园。周围村落的孩子都要来镇子上学。有些家长主要是女性就要陪读。

我会和酒窝老板娘了解当地婚丧嫁娶。她会说起她当初。比如彩礼，当地一般是8万元到18万元，而她妈妈只要了一万五。她说他老公翻修了房子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而她的婚礼也还是照着老式礼仪，婆婆家在更深的山里，习俗和镇子上不一样。她记得要取公鸡鸡冠上的血涂在眉间，而她的发髻上插着松枝和青竹叶的叶枝。

我也终于明白，那天在院畔看到青竹叶时，主人家一再说让我摘一枝，为的是隆重。当地嫁女儿娶媳妇老人过寿孩子生日，都会插青竹叶的叶子在红包或礼物上。真是风雅。

陪嫁物里有樟木箱子，特别要陪嫁一对木桶，整体是一个圆柱体，底端能放一只搪瓷的脸盆，脸盆里烧油茶果的壳或杂木块，冬天用来取暖，顶端留半圆，人可以坐上去。然后，我又跑去木匠方师傅店里找这种桶，在我的转述下，方师傅说是火桶，马上从店铺的架子上取了两只给我看，特别强调，如果作陪嫁，桶要漆成大红色。

又一次去毛坦时下雪了，酒窝老板娘的小女儿坐在火桶上写作业。见我进来，小女孩没说话，倒是把火桶提过来让我坐，她大概听过从前我和她妈妈说话，知道我没坐过火桶。我暖暖地坐上去。跟她说，好暖呀。

南方体会过一次奇异的冷之后，才明白火桶真是冬天的人间恩物。

又一次去毛坦。饭店换了人，还是夫妻店，也还干净。没看见酒窝老板娘和她的伶俐女儿，我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