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生卷死的韩国人

问韩国同学毕业后想做什么，八成人会回答去三星、现代或LG集团，他们都是韩国top10学校的尖子生，这样单调的答案让我产生了一种“窒息感”。

撰文 | 左晓晨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医生，请问怎么样才能避免被生活中的压力影响呢？”

“同学，这世上哪里有人能毫无压力地活着啊。”

几年前，我在一家韩国大型综合医院里，护士温柔地念到我的名字，把我迎进诊室。对面的年轻男医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彬彬有礼地道出这句让我有些错愕的回答。是啊，看上去如此体面又拥有着他人眼中完美职业的医生，在现实生活中也难逃压力围堵。好像“卷生卷死”的生活并不会因为职业的高低贵贱放过任何一个人。

而我走进诊室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大学四年长期的晚睡和焦虑，在一边准备毕业考试一边申请研究生的关键时刻，我的睡眠和消化系统出现了问题。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虽然很努力地入乡随俗，但还是没有把睡眠“进化掉”。

除了每年的各种庆典和K-pop明星亲临校园演出外，韩国大学更多的还是期中期末考试周图书馆彻夜点亮的灯光。有多卷呢？以期末的图书馆为例，因为要通宵学习，等待在卫生间刷牙的队伍恨不得占满了整个楼梯间。

同学们一改平时出门前要洗头、不化妆就不出门的人生准则：摘下美瞳，戴上框架眼镜；戴上棒球帽，盖住熬夜复习出油的头发；换下皮鞋和高跟鞋，穿着白袜子加黑白条纹拖鞋的经典组合，在考试周匆匆出入各个考场和图书馆之间。

此时的图书馆就像街边全天营业的便利店，在任何时候都欢迎同学们一头扎入学习的海洋。而平时货源充足的图书馆顶层小卖店，也只能在考试周学生们蜂拥而至时，抱歉地说一声“不好意思，商品数量有限”。

有限的不只是考试周图书馆里的咖啡和泡面，还有大学生能够随意试错，毫不功利地享受校园生活的机会。帮助留学生融入当地的“一帮一”小组里，韩国小姐姐对外国同学永远亲切微笑，但学期结束我以为这段缘分可以延续的时候，她总会语气婉转地告诉我她要打工、很忙碌，“不好意思本学期的项目已结束。”

学习的背叛

后来我才知道，参与“一帮一”小组的韩国学生，大多是为了让履历更好看或者赚取一些支援金，而不是为了我以为的文化交流和广结朋友。我也因此感到，韩国学生好像没有多少容错和浪费的机会：想要建成一座大厦，每一块砖都必须落得精准，每一寸力气都要花在刀刃上，所有偏离目标的事项，都可以忽略不管，比如“一帮一”项目结束后的友谊。

韩国大学生像备考一样对待大学生活的背后，是为了争取有限的社会资源，与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工作机会。1999年韩国小企业的平均薪资是大企业的71.7%，而这一数据在2019年降至59.4%。如果没能在毕业之后顺利进入大企业，那各方面的薪资待遇都会差很多。

这每年大约人民币十万元的薪资差距也只是起点而已，毕竟大企业后续的晋升机会和薪资涨幅都会比小企业多。所以想要实现阶级跃升、够到中产阶级的门槛，入职大企业就成了毕业生们为数不多的“入场券”。这数量有限的“入场券”也不是每个学生都可以拿到的，应聘者要大学四年保持每科全A的好成绩，但如果不是名校出身，可能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这也导致了学生们毕业后的理想去处相当同质化。比如每当我问在国内上大学的朋友毕业后想做什么，有人回答想去网红孵化机构，有人想继续在学校钻研学问，甚至还有人想去支教。但是问韩国同学相同的问题，八成人会回答去三星、现代或LG集团，他们都是韩国top10学校的尖子生，这样单调的答案让我产生了一种“窒息感”。

只是，离开校园进入社会，内卷依然存在。面对大企业中的严苛竞争和几十年不吃不喝才有可能买得起的房子，再开朗的性格都很难不emo。抛掉恋爱、抛掉结婚、抛掉生育、抛掉买房和人际关系的“N抛世代”，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走到穷途末路的年轻人干脆选择了极端意义上的“躺平”。现阶段韩国平均每3.6天就有一位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选择自杀。他们可能还没有成家立业，孤身一人来到大城市打拼，身边没有可以互相照顾的亲人，最后往往是因为逾期没交房租而被房东发现已经离开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