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纵深｜探秘红山文化的90后“龙舞者”

郑家沟遗址考古项目执行领队龚湛清

探秘红山文化的90后“龙舞者”

核心提示

河北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和发展的关键区域。2月4日，“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在北京揭晓，河北阳原县新庙庄旧石器时代遗址与张家口市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双双入选。这是河北省首次两项目同届获此殊荣，标志着河北省在人类起源与文明探源研究领域再上新台阶，成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近日，河北日报记者专访了河北省这两个遗址的考古工作者，通过他们的讲述，解开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追寻远古历史，倾听来自远古的呼唤。也以此致敬河北考古人的坚守和执着，致敬他们为赓续中华文脉、书写璀璨燕赵文化篇章的努力与汗水。

龚湛清

在张家口宣化的群山之间，一座沉睡五千多年的史前遗址缓缓揭开面纱……日前，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凭借红山文化晚期高等级积石冢、玉猪龙、三联璧等重磅发现，成功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改写了红山文化分布版图，也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补上关键一环。该遗址考古项目90后领队、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馆员龚湛清，来自“玉龙故乡”辽宁阜新，从童年初见玉龙的心动，到扎根山野探寻文明的坚守，以热爱为灯，以专业为杖，在燕赵大地上与“龙”共舞，用青春丈量中华文明的厚度。

“龙乡”少年，与“龙”共舞

龚湛清与红山文化的缘分，在童年便已埋下伏笔。他的家乡辽宁阜新，是中国龙文化重要发源地，查海遗址出土的龙形堆塑被誉为“中华第一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阜新举办的“玉龙文化节”，成为城市鲜明的文化名片。龚湛清五六岁时，父亲带回一只绘有C形玉龙的纪念盘，古朴灵动的图腾，在他心底刻下深深印记。那时的他尚不懂考古，却对这远古形象充满好奇，一颗探索史前文明的种子悄然生根……

学生时代，龚湛清痴迷考古纪录片，电视片《探索·发现》里古遗址的神秘与史前文明的璀璨，让他坚定了投身考古的决心。高考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考古专业，读研则主攻新石器考古。他本想毕业后回家乡研究红山文化，却因机缘巧合来到河北。本以为会与红山文化研究擦肩而过，命运却为他安排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

2021年，龚湛清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赵战护在张家口开展新石器考古调查，原本是聚焦尚义四台遗址，却因一次偶然发现迎来转折——宣化区文管所在基建调查中发现了一处奇特堆石遗迹，周边散落着人骨、天河石碎片与残破玉器，这一发现立刻引起了考古队的重视。龚湛清赶赴现场，在崞村镇千米高山上，面对层层叠叠的石堆，他敏锐地判断出：这是史前人类的有意识行为留下的遗存。

经过将近5年的清理，郑家沟一号积石冢出土玉猪龙、三联璧等典型红山玉器，造型工艺与红山文化文物高度相似。这一发现打破了“红山文化仅分布于西辽河流域”的传统认知，将张家口积石冢群与辽西地区紧密相连。作为执行领队，龚湛清始终在一线参与发掘整理，看着一件件古物重见天日，他充满震撼与敬畏，童年记忆里的玉龙，和他完成了跨越时空的“重逢”。

2025年9月9日，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局部）。 河北日报记者 龚正龙摄

山野探源，逐梦红山

深耕考古十余年，33岁的龚湛清已褪去青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领队。21岁时他踏上田野一线，艰苦环境磨炼了他的意志，也让他读懂考古的艰辛与荣光。在一次野外发掘时，无工人可雇，他与老师亲手搬石掘土。营地水电匮乏，用水要驱车一上午拉回。夜晚仅靠柴油发电机供电一两小时，借着微光整理资料。那段日子让他明白，考古从不是浪漫探秘，而是脚踏实地的坚守，唯有热爱能抵岁月漫长。

接手郑家沟遗址时，张家口市考古所原所长王培生，宣化区文管所刘海文、王继红等前辈，毫无保留传授经验、协调关系，反复叮嘱他：“一个考古人一辈子能碰到一个好遗址不容易，一定要把握住。”前辈的信任与鼓励，成为他前行的底气。

郑家沟遗址的发掘充满挑战，作为冀西北地区首次发现的红山积石冢，无现成经验可借鉴，加之地处高山、交通不便、气候多变，发掘难度极大。龚湛清连续多年每年300多天扎根考古现场，白天统筹发掘、指导清理文物、对接调研，晚上整理资料、撰写报告、规划工作，常年连轴转。面对出土文物，他带领团队用毛刷、竹签小心清理，全程录像记录，运用三维建模留存信息，最大限度保证文物完整。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座墓葬的整体套箱提取。“室外不可控因素太多，尽快进入实验室保护文物才是关键。”他连续驻守现场数日，协调设备、指导操作，顺利完成提取，为后续研究留下完整资料。严谨规范的工作，让郑家沟遗址的发掘成果得到学界一致认可。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玦形玉龙。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赓续文脉，青春接力

郑家沟遗址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核心在于颠覆了以往学界认知。此前学界认为张家口仅有红山文化交流器物，而此次发现将红山文化分布范围向西南拓展了300多公里，实证了冀西北是红山文化晚期重要区域中心。遗址测年距今5300年至4800年，与辽西红山文化晚期同时期，还将文化下限延长200年，为持续探究红山文化社会文明化进程提供了关键线索。

红山文化是中华文明直根系，龙图腾是中华文化精神符号。从查海遗址龙形堆塑到红山文化玦形玉龙，再到二里头文化龙形器与商代玉龙，龙的信仰延续千年。郑家沟出土的玦形玉龙可能是由玉玦演变而来，与西辽河流域C形龙共同见证先民的龙崇拜。

发掘中，多元文化融合的景象令他惊喜。郑家沟遗址既有红山文化积石冢与玉器，也出土了具有中原地区庙底沟文化风格的彩陶残片，葬式兼具大汶口文化风格，还有独特的螺蚌饰、天河石饰组合，实证史前不同考古文化在此交流互鉴，诠释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郑家沟像一座史前文化熔炉，汇聚多方文化因素，这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创新性的体现。”龚湛清说。

作为90后考古领队，龚湛清充分发挥年轻一代的优势，将数字化技术全面融入考古工作。运用遥感探测、三维建模、地理信息系统等现代科技为考古赋能，对积石冢营建至废弃的全过程进行三维动画复原，让大众直观了解史前祭祀遗存；他们还与河北省地质勘查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搭建张家口地区红山文化遗址地理信息平台，为已发现的200余座积石冢建立三维数据档案，为文物保护、学术研究、公众科普奠定基础。

面对荣誉，龚湛清反而更谦逊更清醒。入选考古新成果后，他表示，成绩是新起点，郑家沟的发掘只是红山文化的冰山一角。目前遗址内已发现9座积石冢，一号冢发掘完成，今年将启动二号冢发掘，团队目标是找到与积石冢相配套的先民生活居址，揭开红山文化先民的生活密码。

“考古是耐心的长跑，有些课题需要几代人的接力。”龚湛清制定了未来五年的规划：持续区域调查，摸清积石冢分布；开展玉矿研究，厘清原料与工艺；建设数字化平台，打造全国首个红山文化积石冢数字档案库；阐释文化内涵，让郑家沟故事被更多人知晓。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不仅是考古职责，更是传承文明、坚定文化自信的使命。

在龚湛清身上，我们能看到新时代年轻考古人的初心与担当。他热爱考古，扎根山野无怨无悔；他坚守专业，用行动诠释考古人的工匠精神；他勇于创新，用科技赋能传统考古，让古老文明焕发新生机。从童年初见玉龙的心动，到青年探寻文明的坚守，他以青春赴使命，以热爱护根脉，在燕赵大地上书写着考古人的青春华章。

群山不语，文明有声。五千多年前，红山先民在张家口的群山间祭祀天地、雕琢玉龙，留下璀璨的文明遗产；五千多年后，龚湛清与团队循着龙的足迹，拨开历史尘埃，让史前文明重见天日。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是文明的传承，更是精神的延续。我们相信，这位90后领队将继续扎根田野，与“龙”共舞，在中华文明探源路上笃定前行，解锁更多远古文明的密码。（河北日报记者 刘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