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疏星渡河汉

苏州河，又称吴淞江，长125千米，这条河贯穿上海市区，一直进入苏州，连接大运河。

小说《繁花》中，沪生与阿宝寻到西苏州路，边上就是苏州河；马伯庸写《大医》，1910年3月的苏州河，“渔灯昏黄，船桨咿呀，有隐隐的哭声”；陈丹燕在《怀乡痛》里写苏州河，“经过一整天阳光的照射，此刻正散发着强烈的泥土腥气”。

所以，刚听说作家海飞同名小说《苏州河》将要改编成话剧，并在杭州剧院首演，是有些许疑惑的。

人人心里有一条苏州河，如何让观众记得这一晚的《苏州河》？

话剧《苏州河》，以1949年的上海为背景，讲述警察陈宝山在追查系列凶杀案的过程中，发现苏州河边这些原本最熟悉的亲友，因选择不同的政治信仰，全员成了生活的“伪装者”，又个个落子无悔。而陈宝山总是依法断是非，这份最真诚的职业信仰护佑着他成了剧中最被相信的那个人。

两年前，我读过这部小说。散文般的讲述，总是翻几页，就读到一两句镶了月光般的句子。如今，郑重地置身剧院，等待红色幕布拉开，并不是为了印证陈宝山是不是读小说时心里想到的那个人，而是见证文学的更多可能。

毫无疑问，从一眼见到光影里被夕阳映照为橘色的苏州河水声潺潺开始，鸽子抖动翅膀找寻光亮的声音，一个人走夜路时心事被探照灯放大的声音……都留在第五个中国人民警察节的夜晚，听得分明。

每一次苏州河水涌动，好像都是在和旧人旧事，道一声再会。

再会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告别。

陈宝山听到雪落在苏州河面，越下越大，他听到比豆子齐刷刷落地更密集的枪声，告诉自己，时刻保持着一个警察的职业清醒。“从今天起要学会告别，无论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爱情，还是一段友情、一个时代、一个世界甚至一场人生。”

再会了。一旦离开就未曾归来的故乡。

童小桥，苏州人，从小喜欢曲艺读书。陈宝山问：“是不是你开枪打死了老金？”童小桥反问：“你说的这些还重要吗？”陈宝山继续问：“什么才是重要的？”童小桥仰天长叹：“重要的是，跟什么样的人就会走什么样的路，人这辈子做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因为前面有人带着。再回苏州去吃奥灶面，听寒山寺的钟声，都将成为一场梦。”

再会了。这一世的警察梦。

陈宝山终于等来了新警服，却被诊断得了脑瘤。他去买了彩蜡，告诉妻子来喜，以后让孩子学画画，把苏州河画下来。他说：“真正的离别就像暮春开败的一朵花，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时辰，被风吹走，从此永无声息。”

演出结束，阵阵掌声，这一晚，话剧《苏州河》无疑是成功的。但若想成为一部成熟的商业戏剧作品，还需要精细打磨。对比小说，演员剧中的台词里总是少了一点岁月的滋味。在看得见月亮的夜里，陈宝山喜欢剥开香榧，有一种阳光下树林和山野的味道，他心疼童小桥，因为她抱着琵琶的模样，像是抱着一个亲人；在风云变幻的时局里，他准备逮捕老金时，在棋盘上，他还是冷静地率先走马……这些不同时分的陈宝山是变化的。当演员去塑造一个陈宝山，更多的时刻，他不是华丽的，他是本本分分做事的；当演员去塑造一个童小桥，更应有对命运的不解、对自己不甘。

剧中的陈宝山外形很帅，但老金的扮演者李钺更贴近角色，他每一次转身，都仍是剧中人的一部分。有时，他的脚步是蹑手蹑脚的，装作偶遇；有时，他明明底气不足，也要走几个阔步，提提气势；有时，他手上握着吃来的棋子佯装镇定，棋盘下的腿脚却渐渐缩了回去。

话剧的舞台有魔法，让书里的不动声色化作此刻的光，在一个场域同频共振，更清晰地看到了生命的有限和大世界的宽宏，如此想来，话剧《苏州河》，是让人记得的，《苏州河》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