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迪斯拉夫·格林克维奇：面对油价上限，俄罗斯能组建起“影子船队”吗？

【文/弗拉迪斯拉夫·格林克维奇，译/上海外国语大学硕士研究生 夏青】

七国集团和欧盟国家对俄罗斯的石油业采取了一系列新的制裁措施，主要是对俄罗斯通过海运向第三国供应石油的价格设定了上限。目前公布的石油上限价格是每桶60美元。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这就意味着如果船舶所运输的石油的价格超过每桶60美元，那么这些船舶将受到各种限制。

专家对此指出，这个上限已经相当高了，符合俄罗斯石油的市场价格。西方国家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制裁的制定者们担心，对俄罗斯政府实施过高的压力可能会使油气市场完全失衡，这对任何人都不利。

“应对价格上限的工具：俄罗斯如何抵制油价上限？”截图来自俄罗斯《侧面》网站

石油“限价令”如何运作

实际上，G7国家（不包括日本）和欧盟国家都不从俄罗斯进口石油，我们的主要合作伙伴是印度、中国和土耳其。这三个国家都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欧盟或七国集团无法干涉他们购买什么、以什么样的价格购买。因此，制定上限价格的理论家们决定对船东施压。“欧盟官方刊物”上发表了一份文件，禁止为运输“不正确的”石油的油轮提供保险、技术援助和金融服务。如果油船故意运输高于上限价格的石油，保险公司和金融公司将在装运之日起90天内停止向油船提供服务。

早在9月，G7国家就已经对引入石油上限价格的意见达成一致，欧盟和澳大利亚很快对此表示支持。10月，这一措施被纳入了第八套反俄制裁方案。11月，据《华尔街日报》称，七国集团和欧盟的代表就每桶石油65-70美元的上限价格进行了讨论，但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对此表示不满，他们坚持以每桶30-35美元为上限价格。相反，希腊和马耳他从事石油海运的公司希望尽可能地提高上限价格——不低于70美元的价格对他们而言是有利的。

最后，他们决定将石油上限价格定为每桶60美元，他们认为这足以能够惩罚俄罗斯，并且不会引起全球石油市场的动荡。欧盟委员会主席乌苏拉·冯德莱恩表示，新的限制措施不仅会影响俄罗斯的收益，“降低其在乌克兰的作战能力”，而且还“有助于我们稳定全球能源价格，使目前面临高油价的世界各国受益”。专家们则指出，目前引入的限制措施并不会对俄罗斯构成任何威胁，算上折扣，每桶石油60美元的水平大约与俄罗斯石油的市场价格相符。

然而，需要注意到一个细节问题：上限价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根据所公布的文件，大约每两个半月会对上限价格进行一次审查。最近的一次审查定在1月中旬，届时，市场或多或少会适应新的游戏规则。到时候，也有可能会采取更严厉的限制措施。

然而，俄罗斯总统国民经济和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谢尔盖·赫斯塔诺夫指出，如果上限价格太低，俄罗斯可能会通过大幅减少、甚至停止对全球市场的石油供应进行报复，这样一来，石油价格将呈爆炸式上涨。赫斯塔诺夫表示，“这可能会导致石油价格成倍地增长；当然，没有人对此感兴趣，因为大多数发达国家都是石油进口国，而且他们本身就存在通货膨胀的问题。”制裁实施者将不得不非常谨慎地行事。

俄罗斯媒体12月8日称，俄罗斯和土耳其正就土耳其沿岸油轮拥堵状况进行接触，必要时将采取措施应对。

保险禁令如此可怕吗？

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俄罗斯将不得不对其石油贸易所需的基础设施进行调整，不能再依赖西方国家。俄罗斯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在12月6日也谈到了这一点。他表示，俄罗斯将在后续的石油出口中使用新的应对工具，公司之间制定新的保险机制和协作机制。

如今，世界上约有90%的船舶是由总部设在伦敦的国际船东保赔协会集团的成员公司投保的。据经济和金融研究所能源部首席主任阿列克谢·格罗莫夫称，俄罗斯油轮“大约从5月开始就不再在伦敦投保”，它们的投保由俄罗斯国内公司负责。

但是，外国船东是否愿意使用俄罗斯保险公司的服务？问题在于，我们保险公司的保单只涵盖运输中的货物和船舶本身，而国际船东保赔协会集团的保单还涵盖所谓的“公共风险”，包括事故或漏油造成的环境损害。

格罗莫夫的解释是，“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俄罗斯的保险公司是否愿意承保公共风险”，“另一方面，还有对俄罗斯保险机构的信任问题，因为现在市场上的保险行业已经发展了几十年了。”

另一个选择是向那些进口俄罗斯石油的国家的公司投保。但同样，中国、印度和土耳其的保险公司是否准备承担公共风险，以及保费和保险范围会有什么变化？船东是否愿意拒绝国际船东保赔协会的服务而选择俄罗斯、中国和印度的保险公司？所有这些问题都必须在“限价令”开始的前几个月内解决。

为什么要组建“影子船队”？

规避制裁的最可靠方法是俄罗斯建立自己的油轮船队。美国《金融时报》援引专家的话：要维持以往的石油出口量，俄罗斯所需的油轮数量是“惊人”的。

据阿列克谢·格罗莫夫称，在2022年初，俄罗斯有一支船队，“理论上可以运输65%的俄罗斯石油产品”。然而，直到最近，大约65%的俄罗斯石油和石油产品是由希腊、马耳他和塞浦路斯的油轮运输的，他们提供了更经济的运输方式。

此外，俄罗斯油轮船队由中等吨位的阿芙拉型油轮或苏伊士型（能够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船）油轮组成，它们可以进入我们在波罗的海或亚速——黑海盆地的港口，在相对较短的运输臂上提供补给。如果我们的主要客户是欧盟和英国，这就已经足够了。但为了保障通向亚洲的物流，我们需要能够运载200万桶石油的超级油轮，这正是我们所缺乏的。俄罗斯目前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建立这样的一支船队。

据《金融时报》报道，自2022年初以来，俄罗斯已经购买了100多艘油轮，向印度、中国和土耳其供应石油，其中有大约30艘超级油轮。当然，所有买来的油轮都是二手的，船龄在12-15年左右，前船东计划在未来几年内让它们“退休”。

俄罗斯是有意购买这些二手船的。阿列克谢·格罗莫夫称，俄罗斯采取了伊朗和委内瑞拉的经验——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利用“影子”船队来支持灰色甚至非法出口。购买即将退役的旧船来组建“影子”船队，如果一艘油轮正式退役，它就不用受到国际海事组织监管措施的约束，也不需要配备例如通过卫星追踪船只动向的应答器。但另一方面，老旧船只发生事故的风险高，其保险也是个问题，因为它们的法律地位不是很明确。

但俄罗斯的出口规模无法与伊朗和委内瑞拉的销售量相提并论。因此，在未来几个月内，俄罗斯不可能完全取代欧洲的运输商。

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一个港口。图片来源：YURI SMITYUK/ZUMA PRESS

燃料市场会不会出现崩溃？

限制措施的另一个重点是禁止在欧洲和G7国家管辖区的港口为运载高于规定限价石油的油轮提供服务，这将使俄罗斯石油从波罗的海港口运往亚洲的物流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但现在的问题是，俄罗斯东部的港口基础设施已经处于极限工作的状态，需要使用西部的港口将我们的石油运往亚洲国家。波罗的海上的主要石油装载港口是列宁格勒州的乌斯季-卢加，石油在这里被装入中等吨位的油轮（该港口不是为超级油轮设计的），然后在马耳他、希腊或亚速尔群岛附近的中立水域将石油转运到其他船只上，这些船只将石油运送到南亚或东南亚的客户手里。

显然，这样的运输方式大大增加了成本。阿列克谢·格罗莫夫预估，从俄罗斯东部港口向印度运输石油需要15天，而从西部港口运输需要25-30天。况且，外国船东很清楚俄罗斯石油出口商的情况，他们“正在推高运输价格”。据彭博社报道，2022年12月5日之后从波罗的海港口到印度的油轮运输成本已经上涨了约三分之一。

这让我们想起了2022年初的情况，当时在宣布对俄罗斯燃料动力综合体进行制裁后，俄罗斯石油的货运服务价格急剧上涨。但到了5月，在熟悉了新的游戏规则后，价格就下降了。格罗莫夫预计，现在的情况将以类似的模式发展：俄罗斯石油运输价格将在未来两三个月内大幅上涨，但随着新物流链的运作，运费大概率会降低。

谢尔盖·赫斯坦诺夫认为，现在主要的危险性不在于象征性地限制石油价格，而在于“提高对抗等级”。如果俄罗斯当局决定停止或严格限制供应石油以回应制裁措施，这“可能会激怒西方伙伴”，他们将极力加强制裁力度。触发这种行为的导火线可能就是油价飙升，从而引发新一轮的通货膨胀，使欧盟和G7国家的普通百姓的生活将变得更加困难。

（本文原刊于12月7日俄罗斯《侧面》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