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名德

刚日读史，柔日读经。雪日是何日？先来雪粒，簌簌飒飒，是撒盐，是刚。后来雪花，悠悠游游，是飘絮，是柔。

雪日读易。刚柔相济。恰读到第三十一，咸卦。都知道咸亨酒店，名即从《易》来：人人亨通。生意兴隆。

咸。亨。利贞。取女吉。

上经三十卦明天道，下经三十四卦明人道。何为人道？咸即感，咸卦，说的是夫妇感应之道。当然另有人说，这一卦是讲气功修炼的意守部位及程序。更有人说，这一卦是讲人际交往，真心感应，虚怀宽容，一派和谐。都对。都好。

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别号——为道日损，故曰“损损”，但字面不好看，改为“笋笋”。霎时儿萌，霎时儿趣，霎时儿疯。以前取过别号“粥粥”。好玩儿的别号取过不少，随取随忘。

生了孩子取名字，也是极好玩的事。曾在纸上划拉过一大片，记得有“经纬”“扶摇”之类。自己想起也是笑。当然一个也不敷用。长辈还是找人算笔画，取了个似是而非的名。不争不争。家和万事兴。

小时候很希望自己姓的是“姜”呀“苏”呀“柳”呀什么的，看人家，自带三分诗意。万一姓张王李赵那就俗。有个同学叫“米如珠”，我艳羡多年。袁了凡先生祖上浙江嘉善陶庄镇，古名柳溪——令人想起太原亦曾有柳溪盛景——南宋时有陶姓望族由姑苏迁来，大兴土木，渐成庄园，便名陶庄。要是他家姓王，就成了王庄，该多扫兴。

水伊说她有个布朗族名字叫“尔景”。她去了西双版纳，我说“尔入景，为尔景”。这名字让我想起我迷惑了30年的另一个名字：尔舍。这是张贤亮小说《绿化树》中女主人公为女儿取的名。我一直想不通。也许它出自青海花儿：“尔舍儿的草帽子绿啊飘带，你麻溜儿溜、溜儿山上，恐怕你那个南山上雨来……”

喜欢各处民歌。一样的歌子，甘肃、宁夏、青海叫花儿，陕北叫信天游，内蒙古叫爬山调，听这不一样的名儿，就看见了不一样的景儿：开满花的大草莽，苍茫的黄土坡，辽阔的高原。

历代王朝改年号是大事。哪个文明能像我们这样记录——不是冷冰冰的公元几几年，而是鲜活又丰厚的祈愿。没事去读读中国历史年号表，往往有意外之得。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叙了自轩辕帝至唐会昌年间的372位画家，我光是看那三百七十二个姓名就看呆了，实在美不胜收，余香满口。就列了个单子：“史皇。封膜。敬君。烈裔。陈敞。萧放。刘白。刘乌。王熊。王象。丁远。丁宽。宋僧辨。陈善见。王奴。王宰。柳俭。张藏。刘契丹。周乌孙。曹不兴。殷不害。刘杀鬼。李平钧。段去惑。冯提伽。卢楞伽。郑法轮。窦弘果。毛婆罗。韦无踪。朱抱一。潘细衣。戴重席……”一串姓名已是一部政治文化宗教艺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