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山渺 云烟漫卷——周石峰淡青绿山水作品《具区胜境》

甲辰正月廿一，因为周石峰淡青绿山水手卷《具区胜境》，我专程去了一趟无锡鼋头渚风景区。缘起，去岁在武汉美术馆《兴会烟霞——周石峰中国画作品展》的展柜里，被手卷中浩渺烟波的江南景观所震撼！

“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尚书·禹贡》）是具区胜境的原始底色，而“天浮一鼋出，山挟万龙趋。浪急悬厓动，风颠系艇孤。”（《鼋头渚游眺同蒋文学王茂才》明孙继皋）是具区胜境的天地精神气质。

手卷开篇由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先生首跋“翠微”两字，画卷开启于周遭如云空透的太湖石，围绕的白墙黛瓦八角门，色彩层次鲜明，繁茂的古树参天，疏影掩映的庭阁，画架跟前，安坐小靠椅上写生的画家本尊。

接着尺幅中所绘：水榭边的池塘中荷叶、菖蒲袅袅娜娜，湖岸旁柳树倩身垂影，走过石桥是开阔的水域，七桅罛船折叠的白帆，“满眼湖水云水润，及时雨露花果香”。过去便是具区胜境的牌坊，旁边是供人歇脚的廊阁。“片片峰霞开罨画”（明华云《游鼋头渚》）

穿过牌坊，古松入云，树种丰茂，每个季节的主题树木安排得妥当精妙，即便是冬季都不落下，春柳夏蕉秋枫冬柏，色彩净雅，远处山石被放大，那是澹泊的理想释怀。具区胜境的特质景点，点到为止，切中主题。

周石峰巧妙运用移景布局的乐章构思，散点透视区划为叙事乐段，繁树闲云野鹤为乐音节奏点，敞轩临水，“长春花漪”，龙脊飞檐，半呈水光，照壁粉墙。藕花深处的方亭，白石曲桥蜿蜒出画面。岸边停靠小木划，荡漾风荷，露出水面的太湖石密布，远方薄雾迷茫，天边宿墨远山白茫茫，“云影波光”，四角飞檐，花窗门廊，淡墨山邈，云烟漫卷，四季轮替。

回望中国美术史，元四大家之一王蒙（1308—1385年）和松江画派开启者明万历年间名家宋旭（1525—1606年）均创作过《具区林屋图》，对于美景粉本的执着古今一样。虽然时间轴一个停在六百年前，一个停在四百年前的节点上，一脉相承的王维辋川别墅，董源巨然的南方山水的故园情愫，自立面目为宗的时代烙印，指事造型，鸿蒙苍茫跃然纸面。

王蒙的具区秋天是主角：洞壑玲珑、山石叠嶂、林木繁茂、村舍散逸和波光粼粼，密密麻麻充斥整个画幅，自然景观野逸清幽；宋旭的具区是水墨含春的清明，略带轻寒。可以从宋元明的诗词、古人的山水画作中不难了解，昔日具区是历史滤镜中，诗意江南的浓缩景观，尤显人们对这一题材的喜爱和构筑家园的匠心。

真正的山水画创作，绝非亦步亦趋的写生描摹自然景物，更多是创作者对全景自然的熟稔和掌控，小到山石皴法和林木风姿全部了然入心。在此基础上的全景取舍把控，是景非境，胸中千壑，信手拈来，皆成我境。即可以自由上天入地，隔与不隔，梦幻觉境，而直接兼具时空超越性。因而，我所写山水，是历史激荡所不能撼动的坤灵，王朝兴衰，王侯将相，物事轮替，财富聚散，红颜白发，功名得失，以山川度之，登高萸觞，皆白驹过隙，所谓世间云峰依旧，浪尖英雄尽显，青松不老。

“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苏轼《归朝欢》）

周石峰的具区则是中流自在心的江南胜境，天光云影中把整个具区胜境重心拉低到画幅左下方的白色灯塔，赫然立于波涛翻涌的嵓岸，塔下碎石嶙峋，湖面对岸蓬莱三山岛波渺若隐若现，“洗尽旧胸襟一水平铺千顷白；拓开新眼万山合抱数峰青”（许复菴先生题句）。湍流之上一只鹤亮翅掠过，廖纶题写的“包孕吴越”四个劈窠大字，镌刻的横云石壁，雪浪拍岸……

渚岸边，点缀的具有明显的北派园林风格建筑，其中包括亭、榭、轩、阁、堂等，零星散布在水域涯间，与广袤太湖水面上的激浪相映生辉。“湖阔鱼龙跃，山阴草木香”（赖少其先生书具区胜境楹联）。比起600多年前的林屋少了几分古典荒寂，多了几分现代人文韵致，舒卷江南。山坡密林掩映黑瓦黄墙，静谧古刹，梵音袅娜，晨钟暮鼓，溪流潺洹，泰华幽泉，不枉太湖徍绝处。出世遁隐，纵浪大化，悲喜无虑，只道是寻常。

手卷压尾是中国美协河山画会常务副会长，凤凰卫视《文化大观园》著名主持人王鲁湘先生先生为周石峰《具区胜境》的题跋：“石峰兄具区胜境图以钱选小青绿法为之，钱氏小青绿前人谓之有古意有士气，赵孟頫盛赞之。吾以今日之眼观之钱氏当日之思，实乃合丹青与水墨为一炉，取丹青之古意与水墨之今味，即变文人水墨之率意又不堕丹青画工之匠气，合二美为共一图，集唐前之艳丽与宋后之清雅，此即所谓古意亦即士气。石峰兄深得钱氏笔意，乃以此失传之古法，为太湖山川写照，吾深然之。庚子中秋兮父王鲁湘识于大兴（王鲁湘白文印）”

与700年前的钱选小青绿山水相比较，周石峰的创作从整体色度上偏淡的，清净素雅，这跟其多年烟霞山水的创作探索密不可分，手卷中隐约的淡青绿水墨氤氲，烟波清旷，毫锋颖脱，那是周石峰的山水品性，清新色淡又不失天机灵性。山石肌理是重新解构后的方笔勾勒笔法，解构后的山石更具现代减笔山水意味，纵然放弃古典中国山水繁密的皴擦技法，却是一派周石峰简括写法：有的地方非常繁密地层次勒写，山石向背处留出的空间，长线短褶，点化疏勒，参乎造化，石迹纵横中，托写山水，中获心源。山崖间莘莘林木，玉树临风，姿态万端，笔意精妙，气度不凡，亦是典型的周石峰自家样式。整个手卷形容貌色本乎实境，取舍由人，合法度又不磨古意，可以说是周石峰几十年山水创作的一次凝练微观巡礼，继往开来，明肇后学，曲尽其妙，向着古典中国山水前贤未知的法度领域进发。

“山水心匠，自得处高也。”（米芾《画史》）一种古典中国山水创作独有的广角宏宇思考维度。

历史为沧海桑田之迁延，山水为自然人文之自在，皆恰道处。人事发于道而为传道，所谓士不可不弘毅；自然山水为原道，超越人事归于天道。只有应身行道变化，返朴归真才有了意义。或者说，只有识得道为万物，天地与我并生，才能皈道为一。如若本来空谷虚极，只是皆处适归而已，更却是无意合道。所以，史潜无痕山水无意，山水寓兴青史有心，能够见证青史，艺术创作就具有时代超越性，方可成就古典中国山水当代复兴的特殊案例。

心惟体物，理必致知。

（文/江乐，甲辰嘉月十三写于合心堂）

周石峰《具区胜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