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江南大学，七十年后的回望

本文转自：中华读书报

《回望江南：一所私立大学的激荡五年》，汪春劼著，同济大学出版社2023年1月第一版，88.00元

山上清风湖畔月，同窗旧梦故人情。

私立江南大学结束整整70载之际，汪春劼教授研究该校的著作《回望江南：一所私立大学的激荡五年》面世了，可喜可贺。

70年过去了，我昔日的大学同窗大都驾鹤而去，而我也进入耄耋之年。回首自己所走过的人生之路，如果说在学术上还有所成就，我不得不感谢私立江南大学给我打下的根基。

1947年，我考进刚刚成立的私立江南大学，就读于文学院史地系，院长是钱穆先生，给我上课的老师队伍极其“豪华”：中国通史，钱穆先生；西洋通史，谢兆熊先生；中国近代史，郭量宇（廷以）先生；西洋近代史，谢兆熊先生；商周史，束天民（世澄）先生；秦汉史，钱穆先生；地理学概论，王文元先生。以上是史地专业的必修课。文科学生一般必选课有：哲学概论，唐君毅先生（我还选修了唐先生开的伦理学）；理则学（即逻辑学），牟宗三先生。这两位老师的课唤醒了我对哲学与逻辑终身学习的兴趣。教我国文课的是唐君毅先生的妹妹唐至中先生。至中先生在中国古典研读和哲学思考的沟通上给我终生难忘的教诲。特别是她还和君毅先生一道，在一些难以理解的哲学问题上给我耐心的辅导。两位唐先生的高尚品德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文科学生一般选修课很多，我选修了文字学，老师为冯振先生。此外，我还选修了钱清廉先生开的政治学，主要参考书是加纳的《政治科学与政府》。胡立猷先生开的经济学（讲课大纲用英文，讲课用中文），主要参考书为马歇尔的《经济学》。以上两种参考书都是西方最常用的教本，所以原文、中译本均有。我选这两门课，主要是为了初步了解西方政治经济体制，以便更好地理解西方历史。我选修了另一位女教师孙湘先生的微积分课程，我对于数学的兴趣之所以能保持至今，与上孙老师的课是分不开的。我还选修了先后由冯振先生和诸祖耿先生讲授的中国文学史，学了这门课就更加感到中国文、史两学之间的深层关系。此外还旁听过中文系李笠先生和朱东润先生所讲的修辞赏析与文论的课，上课时尽情享受，期终又无考试负担，何乐不为？

因为选修的课程量大面广，我不可能追求门门高分。我所热切追求的是：求知欲的尽可能地满足，同时学术境界的尽量拓开，这是治学方法的精进之道。

这些老师都是在我茅塞要开未开之际，适逢其会地给了我一生受用的影响。虽然他们只教了我一二年，可是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则是我对这些学科终生学习的浓烈愿望。所以他们给予我的影响几乎是终身难忘的。我很幸运，在一个适逢其会的阶段遇到了他们。当时我的求知欲极为旺盛，就像一株刚要从泥土里向外冒出头来的幼芽，恰好遇上了他们所施予的智慧的阳光雨露。如果早一点遇到他们，那么我对他们的施与会一切茫然无知，接受不了；如果再晚一点遇到他们，也许我习惯已成，他们的施予也许就改变不了我的积习，同样归于无效。

大学时代与如此多名师相遇，跟着他们遨游知识海洋，我何其有幸，也让当今的大学学子们羡慕万分。以后因私立江南大学专业调整，我来到了南京大学与辅仁大学继续完成本科专业的学业。

现在民办高校近千所，但没有一所高校办有史地专业。总结私立江南大学的办学经验，梳理它短短5年的办学历史，对中国高等教育的改革还有着一定的借鉴价值。

汪春劼教授怀着对私立江南大学，对荣德生、荣伊仁（一心）、荣毅仁等荣氏家族成员的万分敬意，穿梭于沪宁线各大档案馆，访寻各种相关文献，采访健在的当事人，在占有大量一手材料基础上，返回历史现场，呈现一所大学载浮载沉的真实场景。读他的文字，仿佛又把我带回到如诗如画的太湖之畔，带回到激扬文字的青春岁月，带回到荣巷与后湾山先生们授课的课堂……

我十分感谢汪春劼教授，他不辞辛劳，为保存江南大学这段鲜为人知的校史做出非同寻常的贡献，我以一名老校友的身份，向他表示崇高的敬意！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私立江南大学建校60周年纪念活动期间（2007年）我应老校友之约写的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山上清风湖畔月，同窗旧梦故人情”。那次我因有其他任务在身，所以很遗憾未能赶到现场。据说宣读这首诗的时候，参加纪念活动的老同学们都激动不已，有的同学说：听到这两句，油然而生无限遐想！ 是啊，那时我们风华正茂，烙印在心底的情境，怎能忘怀呢！

（ 作者刘家和，1928年12月生，1947年-1949年就读于江南大学，为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著名历史学家。本文系刘家和教授为《回望江南：一所私立大学的激荡五年》一书所作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