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大地的母亲

本文转自：岳阳日报

□ 雷文军

劲劲一夜北风，温度下落十几度。岳阳的冬天常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闪亮登场。

街上落叶四散。偶尔一脚踏上，一声沉闷的冬声。

路上行人已是毛衣、薄袄。不知母亲怎样，被子换了没。

我和妻子转道菜场，买了猪脚、鲫鱼和青菜。

母亲喜欢吃，可从不舍得买。推说没牙了，咬不动，吃了荤菜不消化。编造的理由无须推敲，我们心知肚明。

未等我们落座，她就迫不及待开始数落：“昨天打你电话你不接？打卢芳电话也不接……”噼里啪啦一阵埋怨。 “你肯定拨错号码了，姆妈！”“哪里拨错，平时都是这么拨的！”我知道，她准又陷入了记忆障碍，赶紧岔开话题。

起初我们未朝这方面想过，还因此怨过她。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和妻子照例去看她。敲了半天，门才打开。她黑着脸掉转头，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怎么啦？”我有些不解。“你还装样？偷老子的钱……”“还有你！”回头用手狠狠指向妻子。“我们要你的钱做什么？肯定是你放错地方了，不记得了，不急，慢慢找。”“我找了几天，急得饭都没吃。”“好多钱？我给你！”她哪里肯听，接着开始砸东西，气得我“嘭”的一声摔门而出。哪里受过这种冤屈，妻子一路默默淌泪。我心情极差，也没顾上安慰。

接连几天没去看她，心里放心不下，就又去了。

奇怪得很，一声“姆妈”才落音，门就开了。满面笑容，又是往日的和蔼可亲。她把妻子拉过去，问：“衣柜被单里，你们谁藏的钱？”我们面面相觑。我和妻子没有这个嗜好，用钱从来不分你我。“没啊！”妻子有些发蒙。“还不好意思承认？”她乜眼冲妻子一笑，颇为意味深长。这一刻，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个不好的念头。妻子也有些纳闷，一路反复追问：“今天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我没吱声，害怕说出心里的答案。

医生的诊断有些残酷，确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今天见她这样，我不免有些担心。细声劝她每天上街转转，找人聊聊天，做做理疗。下次钱丟了不着急，我有钱。说着故意掏出一沓钞票展示给她看，她一笑，一脸孩子似的满足。

背转身，我思如潮涌。

母亲一生辛劳，三十岁不到就经历一次大手术。后来父亲还染上赌博。母亲忍辱负重，用尽功夫让几亩薄地多点收成，起早贪黑喂养两头生猪，好给我们凑齐学费。

许是一生作尽了没钱的孽，一分钱掰成两分钱用成了母亲晚年的执念。好多次，碰见她一人摸黑吃饭，说不喜欢灯光晃眼。好多年，她一直提篮叫卖鞋垫，怎么规劝也不奏效。说没退休金，不想给我们增添负担。好多次，见她蹒跚于街巷之间，毫不理会日益增多的车流，一着急，还顺便钻个红绿灯的空子，让我们好不担心。有时，匆忙之中接到一张百元假钞，又成了她继续奋斗的动力。

前几年，可能也是实在干不动了，才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下停止“营业”。

我们给她买衣服，她从来不肯，只好骗她说买了退不掉。

十年前我出差杭州，看见好些素雅小花衬衣适合母亲，就挑了件白底蓝色碎花短袖，外加一件蚕丝背心，回来拿给她。“又浪费钱，屋里好多衣服穿不赢。”换来一阵数落。这我早有心理准备。应是对我拿出的衣服花色心动，眼神没离开。“好多钱？蛮贵吧？”“不贵，两百块。”“你就是浪费，两百块还不贵？”我拿起衣服给她试。刚上身，她突然迸出句：“肯定不止！”蚕丝面料，清凉飘逸，上身质感让她怀疑。我没接话，故意重重扯了下她的衣角，借以分散她注意力。又用手抻她后背，刻意大声：“伸直！”没反应。以为她没听见，我又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伸直！好不好？”“伸得直我不伸？”母亲声音怯懦，一脸微笑。我不信，用手扶她身子捋了捋，确实……其实那段时间早就看她走路驼背，以为她觉得舒服，像我喜欢“葛优躺”一样。那一年她七十，岁月压弯了她的腰身，我们悄然不知。

只是明显感觉，她变得越来越啰唆，越来越唠叨了。尤其近些年，每次我们过来，她就逮着机会不放。喋喋不休说些近期收集的市井消息，最近又碰见了哪些熟人，以及由此牵出的过往点滴，像放电影一样，近一个世纪的镜头都能串联上，没完没了。

今天要是由她说下去，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可岳母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只得起身告辞。她执意跟了出来，说想散会儿步。

我知道她是不舍得我们。妻子挽她胳膊，有意放慢步，边走边聊。她倒快，妻子说慢点，不着急。其实，我知道，她是为了配合我们的步幅。

出门就是马路。我本能伸手去扶，不料抓了个空。看她紧走几步到了马路中间，左手作势阻挡车流，如一名交警，身子护我前边，守着来车方向。此刻，她心里重现的，一定是年轻时牵我过街的光景。低头见她佝偻身躯，刚好及我腰身。不禁鼻子一酸。

再过几天母亲就八十有二了。她弯曲的身子已习惯朝向大地，似在卑微寻找自己的影子。

走到一个分岔路口，我们停下脚步。妻子叮嘱她别走得太远，天气不好，早点回家做点吃的。她点头应允，犹疑转身，踟蹰迈步。一时我也步履沉重，及百十米处回头，她仍在原地，佝偻的身姿如一片卷起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