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方位

本文转自：西安日报

西安城墙 IC photo供图

□海未平

当长安在历史的长河中澜兴潮涌，独领风骚时，她的身上聚焦了全世界的向往和渴望。长安，十三朝帝王之都，曾繁华悉阅，风光尽占。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认为，长安在历史上被选为都城，只是因为关中有四关守护：萧关拱卫西北，大散关阻拒西南，潼关威慑东方，武关镇守东南。笔者认为，军事价值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长安城的方位。

中国大地上有两条地理分界线，南北分界线和东西分界线。南北分界线尽人皆知，就是秦岭、淮河一线。而东西分界线只传于学界，世人知之者并不多。这条线从黑龙江瑷珲（黑河）到云南腾冲，叫瑷珲（黑河）、腾冲线，为地理学家胡焕庸所发现，所以也被称为“胡焕庸线”。那时，胡年仅34岁，在学术界声名鹊起。胡焕庸线是从古至今中国人口密度的分界线，此线以东人口密集，之西则人口稀疏。后来，人们发现这条线与我国夏季季风边缘线基本重合，也和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大致相当，同时也与地形的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落差线相去不远。所以，人口的分布与气候和地貌密切相关。

秦岭淮河南北分界线、胡焕庸东西分界线，是中国的地貌分界线、气候分界线、水文分界线、人口分界线、生态环境分界线、植被分界线、农牧分界线。其实，更为重要的，它们是我国的文化分界线，这两条线的两侧，建筑形制、饮食结构、文化艺术、生活方式、风俗习惯迥然相异，价值观念和民间信仰也相去甚远。两条线的交汇之处，就在长安城往西不远处的关陇地区。长安是东方的最西边、北方的最南边，从文化的角度讲，长安是一个东西南北文化汇聚之地。理解与包容，是长安最卓著的气象和胸怀。理解指的是生活理解和文化理解，包容指的是习俗包容和价值包容。地无分南北，人无分种群，长安一概接纳，了无歧视。长安，长治久安的基础是有容乃大，有开必先。

广阔的胸襟和强大的文化融合能力，让长安在“丝绸之路”的加持之下登峰造极，走向巅峰。丝绸之路是“商业贸易”之路。丝绸是重要的商品，但绝不仅限于丝绸。产自阿富汗的青金石，产自昆仑山的玉石，产自印度的象牙制品，产自阿拉伯和伊朗的香料，产自罗马的玻璃制品，产自中国的丝绸、布匹、瓷器、铜镜、漆器、铁制品，在这条线路上大规模交易，巨额的财富和税收，让周边所有的统治者都垂涎三尺。

丝绸之路也是“文化交流”之路。琐罗亚斯德教、佛教、景教，以及佛教造像艺术、西域乐器通过它传入中原，而中原的佛学思想、儒道思想、礼教政制以及工笔画也传播至西域。正如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碰撞之后才能隆起喜马拉雅山脉一样，多元文化的交流和碰撞，才更有利于新的思想文化的孕育和创新。

丝绸之路还是“技术交流”之路。新的农作物经此传入中原。公元前2000年新石器晚期，小麦就通过这条路传入中国，河西走廊、黄河上游和关中平原是最早种植小麦的地区。相比于粟米，小麦产量高、热量大，可以供养的人口更多，而人口是征战的基础。周、秦、汉、唐统一中国，都是以关中平原的粮赋和人口作为基础的。西汉时代，苜蓿、石榴、胡萝卜传入。苜蓿之于战马，就像油料之于坦克，这种平常的草本植物却推动了一次军事实力的极大进步，冶铜、冶铁技术，战车技术也由此传入。中国人将这些技术消化吸收之后，根据自己生活生产的需要，不断进行改进和创新，然后又反哺至西域。缫丝、冶铁、灌溉、造纸、印刷等等技术通过这条通道传播至欧亚非。长安因为丝绸之路，而成为全国的财富中心、文化学术中心、技术创新中心，从而引领着全国的思想观念、生活风尚和技术发展。

唐代中期以前，人类对海洋的认知和经验来说，是畏为险途的“暗箱”。欧亚大陆的交通，依然以陆路“丝绸之路”为主，这个时期的长安城繁华富庶。唐朝后期，造船技术和航海技术的进步推动海运逐渐兴起。到了宋代，长江以南地区的开发和海运的发展并步前行，造船技术的进步，司南的发明和季风规律的发现，让远洋航行成为可能。速度快、载重大、关税少、成本低的优势，让海运贸易异军突起，以海洋线路为主要通道的东西方经济、技术、文化交流空前活跃，陆上“丝绸之路”渐渐走向衰落。全国商贸中心、文化与技术的交流创新中心逐渐东移南移，东南沿海扬州、宁波、泉州、广州等城市迅速崛起，长安城从此没落，不再复往。

时光的脚步前行至今日，长安城也在斗转星移之中变成了西安城。当我们正在加快建设国家中心城市之时，从长安城的区位与历史变迁中，也许能获得一些有益的启示与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