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脚尖生活

本文转自：山西晚报

和父亲站在天台上吹风，我偏着头看他满是沟壑的脸，他却兴致盎然地讲着上海的二三十年前的面貌，浑然不觉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动了刀，留下了令人心疼的模样。

我们倚着破旧的栏杆，六层楼高的香樟树将它的绿枝伸到我们面前，冬风吹了吹，香气在鼻尖晃了又晃。这一年将尽，我自觉过得很糟心，抢菜、抢药占据了大部分时光，更是有许多人从身边离开，自己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我轻叹一口气，问父亲：“还有必要在上海求生存吗？如今的上海已不是几十年前了，外来人怎么留下来呢？”

父亲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早知道这里能变得寸土寸金，我当年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在这儿买个房，等着它升值，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可现实生活哪有早知道呢？等我知道时，倾尽所有也买不了我们脚下站立的地方……”父亲自成年后就开始了走南闯北的打工生活，他说这话时的神情难免有着几分懊悔。我摘了一片香樟叶放在手里把玩，普通人和美好生活之间有一条鸿沟，我望得见上海的繁华和时尚，双脚却始终在尘土里奔波，够不着那份好。

“闺女，你知道我为何没有听你妈的劝，坚持要来上海干活吗？”父亲转头看着我手里的香樟叶，似乎对它很感兴趣。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因为上海的工资比老家高一些，你就来了呗。”父亲点了点头，“说对了一些，又不完全对。”我抬头，认真看着父亲，他的喉头上下动着，从他嘴里讲述的是他的人生往事，也是我从未想过的深沉的爱。

“村子里有许多人，你看到他们在冬日里晒着太阳，嗑瓜子、打麻将，这样的日子多么惬意，你喜欢我也喜欢。我现在五十多岁了，腿脚还不好，在老家吃吃喝喝，没人说什么。你说是不是？”父亲伸出手也从树枝上摘了一片香樟叶下来。

“可在外闯了这么多年，我早已和村里的人不一样了，我知道外面可以赚到更多的钱，知道人努努力，就会过得比当下更好一点。在家待一个月，靠卖蔬菜、粮食能活着，然而却不能让你妈毫不犹豫地买一件几百块钱的衣服，让你在外有底气不受委屈。”父亲顿了顿，他想说的不只是这些，我知道他想表达的还有其他。

一阵风吹来，将父亲的话吹到我耳边。“当然，我知道这辈子是不可能在上海买房，你往后的日子要自己努力，依靠不了我们。我不是一个有钱的父亲，不能给你安逸的生活。可是我这些年一直踮起脚尖生活，去够一够好日子。去新疆那么远的地方干活，是为了我们一家的日子能好一些；来上海睡在水泥地上，装潢有钱人家的房子，也是为了手里多攒些钱，大家日子滋润一些。”

“我活着，能做到哪个程度，就做到哪个程度。天上的云，我怎么也够不着，没必要为此伤心，而这高大的香樟树上的叶子我够得着，那我就踮起脚尖去够，摘到了闻闻香，不也挺开心？”父亲说完这些，不再讲话。我望着历经沧桑的父亲，没上过几天学的他，在讨生活的这些年中明白了质朴的道理，而他把那道理讲给了我听。

我们在天台上看着夕阳落山后，披着满身的余晖才走下楼去。我走在父亲身后，看着他一跛一跛地踩着每个楼梯，身影逐渐矮小，心中却不再悲伤。我懂得，他已经尽力踮起脚尖去生活了，为了家，为了他自己，一直未放弃，我该为他鼓掌！

□袁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