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蒋华：竹枝婉转逾古今

竹枝婉转逾古今

文/蒋华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巴东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巴东三峡歌》

年岁痴长，我更喜爱那些植根于民间的文学作品，无它，唯爱其率真之情。无论是诗三百、乐府诗集，还是话本、聊斋等，尤其是三峡孕育的竹枝词和五句子，读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二者同源于峡江民间。竹枝词本出自渔翁樵夫之口，因受文人骚客所青睐，从中汲取灵感写得竹枝词俨然化身阳春白雪之文学瑰宝。而五句子依旧活跃民间，不事雕琢却本真热烈，元气淋漓的原生态，可谓下里巴人之特性犹存。竹枝词与五句子，比较一番很有趣：古代与现代，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一脉同源，同样彩缎般美不胜收，令人难忘怀啊。

竹枝词：缱绻竹枝情悠远

听，有人正在吟唱：“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郎不至又黄昏。深夜忽听巴渝曲，起剔残灯酒尚温。”（《竹枝词》明·王叔承）这首竹枝词就很动人啊。诗中写透了一位小媳妇对丈夫痴痴地牵挂！丈夫外出未归，她早也盼，夜也盼；酒冷而温，温又冷；灯明欲灭，灭又明；起而复睡，睡而又起。今天天已黑尽，皎洁月色悄然入户，灯下的妻子内心好不忐忑，为等候丈夫连门都虚掩着。直等到屋外传来丈夫哼唱的竹枝小调时，本已就寝的妻子立刻起身，兴奋地把快要熄灭的油灯拨亮，接着就忙着为丈夫温酒接风，结果一摸酒壶是才烫过的，还热着呢。其相思辗转难眠、坐卧不安的神态跃然纸上啊。被人牵挂的感觉真好，古往今来夫妻间相濡以沫之情亦不过如此吧。

“杨花作雪草连天，郎下荆吴又一年。江上浣纱郎不见，问郎错问下江船。”（《巴人竹枝》明·王廷相）在杨花飘飘的时节，这个堕入情网的靓女就不幸多了。她至少有一年多不见去下游江浙一带谋生的情郎回来，就天天守在码头边浣纱，一边浣纱一边逢船就问。她该问的应该是上水船才对，却连下水船都不放过，一个“错问”之细节将其相思之苦、惶急心态表露得淋漓尽致。不由得人不感叹，爱情两个字好辛苦。久盼不至，自然爱极生怨。“蒲子花开莲叶齐，闻郎船已过巴西。郎看明月是侬意，到处随郎郎不知。”（《巴人竹枝歌》明·王廷相）这还不仅仅是抱怨情郎未记挂自己。冬去春来，仍不见归，触景生情，便心生失望及怀疑。看见满山桃花，便叹“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看见两岸杨柳，便道“襄西万树新杨柳，不系郎心只系船”；看见夔门月，便抱怨“郎心冷似峡门月”。另一方面，又时时流露出自己对爱情的忠贞：“侬意只如山下石，千年不逐水俱流”，“一种相思流不去，好似瞿塘滟滪堆”。

竹枝词写得是平凡人之生活，反映的是平凡人的喜怒哀乐，符合“劳者歌其事，饥者歌其食”之宗旨，因而具有亘越古今的艺术魅力，正如英国大诗人华兹华斯曾经在诗中写过：“她唱生活中的忧伤和痛苦，从前发生过，今后也会这样”（《孤独的收割人》），可见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无不同。

五句子：酣畅五句溢爱意

先看三千年前我们祖先是如何堕入爱河不能自拔的：“自牧归（kuì）荑（tí），洵（xún）美且异。匪（fēi）女（rǔ）之为美，美人之贻。（《诗经· 静女》）” “我”从郊外采来荑草相赠送，确实既美丽又奇异。不是荑草真的美，（而是）“我”送美人蕴爱意。诗中借野草（荑草）来表达年轻男女彼此的爱慕，逝水流年仍不减其火辣辣的爱意。《静女》是三千年前中原民歌，无独有偶，在峡江奇山秀水间，至今流传着同样一首写野草且表达爱恋更生猛的五句子民歌，细细品来二者大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歌曰：“害相思来相思害，相思挑到街（gai，一声）上卖。去年相思还没好，今年相思又在害，火烧野草根还在。”（《火烧野草根还在》现代·五句子）用普通话唱还不最妙，非要用地道方言唱来，才令人无一个毛孔不熨贴啊！其洋溢出醇厚之乡土气息令人耳目一新，想一想，把虚无缥缈的相思之情比作野草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其比做茄子之类时蔬，挑担上街小卖一番，还从去年卖到今年，亏得作者想得出来喔！唉，从中亦不难看出主人公情路的艰辛了。

中国文学的源头之一就是伟大的“诗三百”，原本不就是老祖宗们对自我生活发的感慨么？明明是帅哥“三天不打望，视力要下降”的单相思，才诞生了《诗经·关雎》永恒之脉脉情思，后世道貌岸然的卫道士非要粉饰一大堆托词，将清新脱俗的妙龄美眉粉饰成母仪天下之贤妃，读来令人气短。五句子不尚讳饰，直接而大胆。歌曰：“情妹儿门口一树槐，手攀槐树望郎来。娘问闺女儿望么哩，我望槐花几时开，肖乎儿说出望郎来。”（《肖乎儿说出望郎来》现代·五句子）呵呵，太干脆了。三千年前《诗经· 关雎》里帅哥“我的爱赤裸裸”热烈本真，五句子中靓妹“爱在心头口难开”含蓄内敛，性别差异一目了然，但两者内核却是相通的，可见爱情是任何时代都不能被遗忘的。

听吧，“隔山隔岭又隔岩，郎唱山歌传过来。情妹听了往外溜，急急忙忙趿（sa二声）起鞋，辫得儿跑得竖起来。”（《辫子跑得竖起来》现代·五句子）跑得竖起来的辫子可见其快，快才体现妹妹内心的焦灼急迫，整首诗无一字写爱字，却将爱情的魔力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表现之新奇，情感之淳朴，能不令读者击节而叹乎？

无论是已成经典的竹枝词，还是依旧草根的五句子，峡江民歌都展现了人类最普遍的情感，亘越古今而具有不朽魅力。一曲民歌谣，一幅风情画。勤劳多情的巴山儿女千百年来借着它倾诉万千思绪，不期然，悠远的旋律就流传到了今天，也必将传唱至永远。

想来也只有在神奇壮美的长江三峡，才会孕育诞生这两枝瑰丽迷人之艺苑并蒂莲吧！

作者简介：蒋华，重庆市巫山县职教中心老师。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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