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我买凉鞋

本文转自：张家界日报

□ 朱凤英

寒暑来往，岁月交更，转瞬我已年逾知天命。我不记得穿过多少双鞋，却有一双凉鞋始终镌刻在我记忆的长河里。

我老家深居大山，物资匮乏，年代饥馑。小时候，除了条件稍好者可以脚穿解放鞋、草鞋，多数人无论耕种稼穑，抑或求学赶场，开步都是脚板皮和土地公公亲吻。

靠山吃山，扯折耳根，剥桂香皮，打五倍子……我们的盐、煤油、针线等生活必需品，全靠卖山货解决。打山货相对轻松，由兄姊和母亲去做，父亲则身担着耕田，挖地，挑粪，薅草等繁重农活。

记得有一次我下河扯猪草，不小心被小石块划破脚板心，伤口处理不及时导致发炎，脚板肿得像发粑粑，痛了一个多月。有天父亲从外面回来，我抱怨道：“要是我有双鞋穿，就不用遭这罪了，痛死了！”父亲看了看我的脚，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叹口气就又去忙别的了。家人食难果腹，我想有双鞋终究只能是幻想啊！

彼时，我抱伤窝在家里。父亲天刚麻麻亮就出门，夕阳西下还未归屋。一次，他竟然挑着两大捆折耳根，晃荡在微弱光线里跨进门槛。之后，他每晚都扛回一担折耳根，铺晒在塔里，竹篱笆上。父亲为啥突然去扯折耳根呢？且回家更晚，我甚是疑惑。

父亲长着一双大脚板，脚丫子叩在地上，稳稳当当，似乎全身都是干劲。但有天晚上，很晚了父亲还没回来。我们一大家等了很久也没看到他的影子，母亲吩咐我们正欲出门寻找时，他一瘸一拐进了家门 “伯伯，这是咋弄的？痛吗？” 我们称父亲为伯伯，我看着他那正汩汩往外冒血的脚问。“没事儿，就是去扯折耳根不小心划破了，小伤，不碍事。不痛的，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他一面回我，一面撕胶布敷贴住伤口。那时，我还不知道弹簧是何物，心想，也许不怕痛就没事了。“凤儿，今天挖地后，我又扯了许多折耳根，等晒干就可多换点钱啰！”父亲展颜笑了。原来，父亲干完农活后又去扯折耳根了，难怪每天回家踩夜幕。

直到有一天，赶场归来的父亲神秘兮兮地说：“凤儿，我要送你一个惊喜！”他说完从箩筐底翻出一双崭新的凉鞋递我，“这是今天卖折耳根后，给你买的。”我霎时双眸闪亮！那是一双生胶凉鞋，黄泥色，有些硬，前方能露脚趾。“我有新凉鞋了！”我雀跃着一蹦三尺高去向小伙伴炫耀。跨门槛时，我特意将小脚抬起老高。“秀，我有新凉鞋了！”“群，看看我的凉鞋多美！”他们可艳羡了，望我脚时眼睛都瞪圆了，一双双小手在我脚上摸了又摸。

有了鞋，我却不舍得穿。只是走亲戚、赶场、上学等重要场合，才蹬在脚上。可我们出门不是山路，就是岩坎。没多久，那双凉鞋的耳子就磨断了。我伤心地找父亲，他安慰道：“莫急，我会给你变回一双新鞋。”

父亲拿块铁皮伸进火炕煅烧，再剪块和鞋耳子一样宽窄的胶片，用铁皮把胶片和鞋耳子熔烙。随着“嗞嗞”几声，几缕青烟缥缈，鞋就补好了。哈，真像新的一样！可穿不了多久，别处又断了，父亲再补。就这样那双凉鞋新一季，旧一季，补补搭搭又一季，直至鞋底和鞋绑全数拜拜，才进了垃圾堆。但那双凉鞋却一直闪烁在我记忆深处，成为我少年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后来，翻山蹚水，求学工作，结婚育儿。一路来，无论遭逢多大挫折和坎坷，我只要想起那双凉鞋，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仿佛就有一丝力量游走在血液里，滋生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如今，我家鞋柜里各式鞋多达上百双，琳琅满目，一派纷呈。我很想为父亲买一双鞋，暖暖他的脚，可他已去世多年，这心愿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