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节写给亲爱的孩子

作者：黎荔

在黄昏的街口走过，看到一个小孩子，用尿绕自己撒了个圈，骑上小自行车快快地跑了。另一个拿着玩具枪追，在稍远处，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一个人蹲在树下戳一个蚂蚁洞。夏日黄昏，是属于孩子们的。这样的自由和快乐，以后，一生就少有了。

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段话：

两条年轻的鱼遇到一条老鱼。老鱼打招呼道：早上好，孩子们。这水怎么样？两条年轻的鱼继续游了一会儿，终于，其中一条忍不住问另外一条：什么是“水”？

咀嚼着这段话，不禁嘴角露出了微笑。是的，这就是孩子们的世界。一个成年人的生活需要早早起床，赶赴办公室或工厂，应付8-10个小时充满挑战的工作。然后去超市、菜市场，不厌其烦地做饭、洗刷，放松一会就得早早上床。因为，第二天又得周而复始，再来一遍。人很容易在这样的生活里，形成无意识的惯性：不停地翻看手机，接收大量有用无用的资讯，陷入琐碎的柴米油盐，陷入比较和竞争，给生活加速，忽略身边的人和事，冷漠、愤怒、抱怨。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为一条饱经风霜的老鱼了，疲惫地在水里游啊游，不游还能怎样，无边无际的水啊，无论游到哪里都在水中。而更年轻的小鱼们，它们摇头摆尾的，三五成群，四处嬉戏，它们还不懂得这浸泡所有鱼族的水——什么是“水”？它们活得那么轻盈，几乎是在起伏的波浪间滑翔。

成年人有时会奇怪：小孩子真是奇怪的生物啊，他们怎么哭着哭着忽然就不哭了？也许因为忙着看小燕子，一只红色瓢虫就夺走了注意力。眼泪和鼻涕泡分明还在脸上挂着，他们就已经开始笑了。一颗颗清晨初露般的童心，是何等珍贵啊，那份灵动，那份想象，那份天真，那份诚实，常常是世故的成人所不及的。满面风霜的成年人，多想挤进孩子的世界里去，以孩子般单纯而无所希求的目光去观看：夜空的月轮和星辰很美，小溪、海滩、森林和岩石，山羊和金龟子，花儿与蝴蝶都很美。生命诚然是一件赏心乐事。一个个漫游世界、自娱自乐的孩子，他们吹出的那些肥皂泡，他们捡拾的那些花果叶，其中显然包含了一整套哲学。他们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们的自娱自乐，显现出一种透明的本质。赤子之心，就是孩子的本来的心，纯洁无瑕、天真烂漫的童心。

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才发现求学、书本、体制、工作，是很多人逃不出的牢笼。小时候可以面对着天空发呆一下午，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小时候可以一觉天亮，早早就睡去，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小时候犯了错就会面壁思过，想着我怎么还不长大。盼望着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小时候可真傻，竟然盼着长大。

没有人永远长不大，却总有人年纪小。孩子们小小的世界，对成年人来说，就是永远回不去的“遥远的天堂”。其实父母能跟孩子相处的时间也就是10岁前。因为慢慢孩子就会成为他自己，会与父母剥离开。孩子终究是独立的个体，他们什么时候会遇见真正热爱的东西、什么时候会开窍，都有自己的规律。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一片叶子，孩子也是如此，他们有自己的生长节奏。时间可真好混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一不留神就衰老了。有一天父母只能目送孩子远去，他们属于父母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在终必离别的路口，父母们都应该感谢孩子的到来，让自己有机会体验亲子之爱，并有机会见证上帝最精美的造物——人——内在秩序的徐徐展开，让自己一生中得以感动，惊叹，泪目，这生命的奇景，这最珍贵的馈赠。

一个个时光里的顽皮孩子，怀揣着初来人世的惊喜，一切感受都是新的，他们的稚嫩心灵轻轻振动着梦幻的翅膀。亲爱的孩子啊，你能告诉我：哪一种的肥皂水吹出的泡泡最美丽？蜗牛淡灰色的小房子里藏着怎样五彩斑斓的秘密？可不可以和那从沙土中钻出的小蚂蚁，穿越地球一起到世界的另一半边去？想和你们一起，同点着小小灯笼的萤火虫跳舞；想和你们一起，拿着粉笔，在砖红色的墙壁上涂画妖怪……孩子需要大人，大人其实也更需要孩子。需要他们的一点干干净净的目光，帮我们看清生活的真相，呼唤出人性中最初的本真与纯粹。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孩子们的节日。从卖气球的人那里，让每个孩子牵走一个心愿吧！愿天底下每一个孩子，都在自己的节日里喧闹着，一无所知地被人深深爱着。

我们活在自己的世界，

这世界太小了，你们弯腰也进不来，

即便是手脚并用，

你们成年人惯用的小伎俩。

就算用善于分析的目光，

搜寻和试探，

就算用顽皮的表情，

偷听我们的谈话，

你们还是找不到那个中心，

在那里，我们跳跃，我们玩耍，

紧闭的花蕾下，

光滑的蛋壳下，

生命仍在酣睡，

杯子一样的鸟窝里，

鸟蛋泛着灰蓝色，

你们那遥远的天堂的颜色。

——R.S.托马斯《孩子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