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女皇 背刺黄仁勋

作者：任尚坤

大模型掀起算力角逐。AI战役打响全球。藉GPU（图形处理器）赢得超六成市场份额的英伟达，及掌舵者黄仁勋正炙手可热。AMD穷追不舍。作为半导体业内最早的唯一一位女性CEO，苏姿丰让AMD股价在十年内上涨了近30倍。当下，她向黄仁勋举起枪杆。

“不断在打仗”

苏姿丰在念大学时就爱上了半导体，她惊诧于一枚25美分大小的芯片，竟可以承载如此复杂的功能。后来，她面对聚光灯站在台子上，手夹芯片做新品宣讲成了招牌动作。

就在不久前，北京时间2023年6月14日凌晨，AMD董事会主席兼CEO苏姿丰（Lisa Su）拿出了一款专为AI大模型打造的GPU加速器MI300X，对标英伟达王牌产品H100。

图源：截图自AMD产品发布会

黄仁勋前脚刚结束台湾之行。据媒体报道，苏姿丰将于7月赴台拜访半导体供应链相关企业，尤其是台积电、鸿海、广达等AI领域的核心代工厂。两人在台线路重合度颇高。

AMD是追赶者。苏姿丰当初重新定义了这个行业。她对自己事业的评价用了四个字：不断打仗。2014年接受美国媒体访谈时，她提到接任CEO是一生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AMD是少有的具备定义下一代CPU、GPU能力的科技公司。她一直相信没有竞争的市场只会死水一潭。

新能源赛道与汽车芯片如火如荼。2022年2月14日，AMD完成对FPGA厂商赛灵思的全资收购。这是笔震动全球的交易，对价约500亿美元，成为世界半导体史上最大并购案。

赛灵思是所在领域当之无愧的龙头，可生产编程处理器，有助于加快视频压缩等任务的速度。FPGA芯片在航天航空、电子通信等领域应用广泛。赛灵思是美国航空航天局的核心供应商。

苏姿丰在为未来的角逐做准备。她讲，“赛灵思领先的FPGA、自适应SoC、人工智能引擎和软件专业知识将赋能AMD，带来超强的高性能和自适应计算解决方案组合，并帮助我们在可预见的约1350亿美元的云计算、边缘计算和智能设备市场机遇中占据更大份额。”

二零一四

战斗从2014年打响。AMD换帅，苏姿丰正式接棒CEO职位，成为公司史上首位女掌门。那时AMD市场份额仅剩2%。2008到2014年，公司换了四任CEO。苏姿丰于2012年加入，领航这艘大船前，她已先后任了首席运营官、高级副总裁兼全球业务总经理等职务。

AMD 2012-2020年营收及净利润。图源：公司财报

她常用“船”来比喻公司。苏姿丰在内部推荐过一本名为《这是你的船》的书。作者阿伯拉肖舰长讲述了自己如何把全军排名垫底的“本福尔德号”驱逐舰，带成美国海军王牌舰队。当苏姿丰53岁执掌AMD，已经有1/4员工被前任CEO解雇，公司股价徘徊在2美元左右。2013年，AMD甚至卖掉了园区，然后再租回来使用。高管用“生不如死”来形容窘状。

黯淡跟沮丧的情绪弥漫了整个公司。苏姿丰上任的第二天，她在一次全员电话会议上，对着麦克风做了番讲话，她称“我相信我们能够打造出最好的产品”。这听上去的确更像句口号，当时这家公司背负着22亿美元债务。苏姿丰当时承认 “我们的技术没有竞争力“。英伟达、高通、三星瓜分了智能手机业务，英特尔则主导了低端线以外的笔记本电脑市场。

没有人起初知道要做什么。AMD进一步降低了在服务器市场的份额，降至0.5%。苏姿丰无限期停掉了其他产品线，优先发展一种名为Zen的新芯片架构。但这耗时要数年之久。

2015年5月，苏姿丰决定将AMD的未来聚焦于三大高性能计算领域：游戏、大数据中心和沉浸式平台。为此，AMD打造了基于Zen架构的Ryzen（锐龙）芯片项目。

这是面向PC和企业级服务器的旗舰产品，剑锋指向英特尔。2017年3月，首批Ryzen芯片上市，比英特尔同类产品在性能上高出16%，价格不到后者一半。

性价比是AMD与英特尔较量的重要砝码，也是将与英伟达在未来角逐中的关键元素。

有了Ryzen，苏姿丰开始软磨硬泡地当起了推销员。AMD芯片数据中心的老客户们早已对其产品没有了好感，甚至感到厌倦。惠普公司CEO安东尼奥·内里对她讲，“可以说我对AMD的上一代产品不再抱有幻想。”苏姿丰在德克萨斯冰暴中驱车四个多小时面见内里。

苏姿丰相信科技巨头们需要大量CPU来支持他们爆炸式增长的云业务。另一边，英特尔犯了错误。苏姿丰抢下与苹果、微软、戴尔、索尼，及云计算巨头谷歌和亚马逊的订单。

最难的专业

苏姿丰办公室的架子上，有个身穿橙红色盔甲、戴着头盔的小雕像。那是E3游戏大会上，一位粉丝送给她的礼物。“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最有趣的时刻之一，”作风硬朗，同时有女性的亲和力，台湾媒体给苏姿丰打上了“游戏机之后”的标签，大陆粉丝则称呼她为“苏妈”。

家人曾期望她成为一名钢琴家。当初选择大学时，因钢琴水平优异，苏姿丰同时获得了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那是一所世界顶级的表演艺术学校，有为数众多的知名校友。1986年，苏姿丰还是进入了麻省理工大学（MIT）主修电机工程专业，25岁取得博士学位。

后来回顾这段择校往事时，苏姿丰讲原因很简单，她听说“这是最难的专业”。

家人尊重了她的意愿。“可以说我们家是典型的亚洲式教育，对他们来说，我最大的失败就是汉字写得很差，经常拿C，他们非常崩溃”。她在诸多场合表达过家庭对她的影响。

苏姿丰1969年生于台湾地区台南。父亲是位统计学家，母亲做过会计员，后来也办了家企业。3岁，她随父母移民美国，在纽约皇后区长大。苏姿丰幼时即显现了对事物运作原理的着迷。她常把哥哥坏了的遥控汽车拆了再修好。父亲没有阻止，反倒让她拆更多。

麻省理工毕业后，苏姿丰在半导体先驱德州仪器有过短暂工作经历。1995年，她被聘为IBM研究员，在那里协助设计了采用铜电路而不是传统铝电路的半导体芯片，解决了铜杂质污染的问题，芯片运行速度也由此提升20%。1999年，IBM时任CEO郭士纳让她担任他的技术助理。据《福布斯》报道，在20年来首次采访中，郭士纳称起初担心苏姿丰太年轻，但很快他的疑虑就消除了，“她从不遵循通常的模式，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打破常规”。在郭士纳身边，苏姿丰也得以近距离观察到一家巨无霸企业的转型和公司的管理方式。

2017年6月，麻省理工邀请苏姿丰在当年博士授位仪式上发表演讲。她对所有人讲，“答应我，你们会努力工作，保证以后会有很多读哈佛MBA的人为麻省的博士们打工”。

谈判桌前唯一的女性

2019年，苏姿丰母亲生了场重病。那段时间是她长期以来最难的一道关卡。她离开公司全程照看。“我只能坐在医院里开电话会议。那个时刻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她后来说。苏姿丰以往多次提到家人带给她的启发，“这些年来，即使英文不是非常出色，但她（母亲）还是能经营与台湾货车运输相关的进出口生意。她创立了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企业。”

从IBM到AMD，苏姿丰往往是谈判桌前唯一一位女性。

起初，她也担心资历不够和商界重量级人物坐在一起。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通过吃苦头换来的技术敏锐度让她比高管型的人在执行层面更有优势。她可以与工程师直接对话。

负责麻省理工纳米实验室的汉克·史密斯说，苏姿丰既有技术天分，又善于与人相处。同学发生分歧时，她会扮演维和人员的角色。但她并不觉得她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嗯，那是和麻省的其他人比。我认为没有人会说我是外向的人。沟通是我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8年，苏姿丰当选美国工程院院士。2020年，苏姿丰薪酬为5850万美元（约合4.19亿元），在这年标准普尔500强公司CEO收入榜中位列第一，也是首位登榜的华人女性。

在苏姿丰所在环境里，她知道女性的某种忌惮心理。“我想很多女性都不敢表现得野心勃勃，但我想说一定要有雄心。”她在IBM执行的首个内部创业项目也以失败告终。“就像做实验搞砸了一样，”她回忆，当时老板很生气，自己也相当懊恼，不过20小时后，她恢复了平静。

另一位同在科技圈的女性领导者，Facebook首席运营官谢丽尔·桑德伯格在她著的《向前一步》书中，也表达了类似看法，她提议女性往桌前坐，身体前倾、发表意见。

AMD员工们也会感到压力。精通技术的苏姿丰并不喜欢坐办公室。她会不定时到实验室。而研发团队的工程师们每天都要向她汇报，无论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亲自参与项目验收，趁出差间隙去见客户。销售部门老大每周六都能接到CEO询问市场情况的电话。

曾有记者问她：总是接手难题，你是个乐观的人吗？她回答讲，乐观这个词并不准确，我的选择是冷静分析和形势判断后的结果。她也被问到，亚裔女性的背景是否阻碍她能力的发挥，她称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CEO就是CEO，工程师就是工程师，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少数派，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需要与偏见作斗争。”

在苏姿丰的办公桌上，有个插满笔杆的马克杯。杯身上的一段文字常引来视线瞩目。那是记录美国登月飞船氧气舱爆炸，三名宇航克服险境，重返地球的纪实影片《阿波罗13号》里的台词：Faiulure is not an option。狭长的工作台上，杯子本身毫不起眼。

面对粉丝送给她的充满卡通色彩的雕像，苏姿丰说，自己虽然是twitter和论坛Reddit的忠实用户，但并不“热衷于表情包”，“这不是我的菜”。可话说回来，要是让她给自己设计一个表情包，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