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路边生活

本文转自：春城晚报

旧 事

在铁路边生活

□ 周衍会

我一直觉得，在铁路边生活的人是幸福的。

从记事起，我就与村西的铁路结下了不解之缘。铁路距我们村不到百米，站在铁路上，向两头望去，两条钢轨逐渐汇成一条线，消失在远方。远方到底有多远呢？没人告诉我，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远方的憧憬，以及对外面世界的遐想。

在铁路边，可以吃的东西很多，有两样一直让我想念不已。一种是早春的茅针，我们叫“茶叶包”。煦暖的阳光下，铁路两旁斜坡和沟沿边的草丛中，一枚枚“茶叶包”的尖角刺向蓝天，用手捏住轻轻一拔，就从根部分离出来，剥去两三层叶衣，里面是又白又柔软的嫩穗，吃起来很爽口。另一种是刺毛虫蛋。夏秋时节的刺毛虫身上长着一簇一簇的毛，人被蛰后，皮肤红肿，钻心地疼。但到了冬天，它们就会用一层壳把自己包裹起来，静静地躺在铁路两边的紫穗槐丛里。拨开枯叶、浮土，就会发现一个个花生米大小的刺毛虫蛋。择一处背风的沟边，挖个坑，捡一个从火车上扔下的铁皮罐头盒，将淡黄色的刺毛虫放进罐头盒里，顺手划拉几把枯草点燃，少顷，就听到“叭叭”声响个不停，原来瘪瘪的刺毛虫鼓胀起来，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但对我们诱惑最大的，还得是那些吃不到的东西。当时，铁路上的列车每天只有三四趟，有些窗口挂着窗帘，透过没有挂窗帘的窗口可以看到一些瓶瓶罐罐，大人说那是啤酒和饮料。我们猜想，列车里肯定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虽然看不到，但偶尔能在路基上见到苹果核、香蕉皮之类的东西。到了冬天，就会看到从北面烟台方向开来的列车，满载着苹果，随风飘来阵阵浓郁的香味。有时候，我们会痴痴地望着车上码得很高的苹果筐，甚至幻想着突然能有一筐滚落下来。

在铁路边，玩的内容很丰富。春天，柳枝轻拂的艳阳天，我们头戴柳条帽，人手一根粗铁丝，将之固定在两根钢轨的接头处，一看列车来了，马上匍匐在路基半坡的草丛中，火车过后，蜂拥而上，取出被碾得薄薄的铁丝，只要稍作打磨，就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夏天，枕木上的沥青被晒软了，用小木片刮下来，团成圆球，插一根细树枝，凝固后，就成了小棒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两件事：一是在列车过后，争先恐后地拥上铁路，将耳朵紧贴在发烫的钢轨上，因为大人说这样能听到列车唱《东方红》，但每次耳朵里只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列车也渐行渐远；二是在列车经过时，我们列队站在铁道边上，对着火车头里的司机叔叔挥手，他们也会友好地对我们挥手致意。此时，我们便会欢呼雀跃起来，小小的心也跟着火车去了远方，心中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对我来说，铁路是家乡的代名词，想起家乡，我就会想起在铁路边成长的日子。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到铁路边走走，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妻子一起。只是，铁路早已修了复线，建了围挡，也见不到冒着白烟、有红色大轮子的蒸汽机车了，如果我冲着火车头挥手，也不会有人回应了。我站在铁路边上，惘然若失。

妻子在一边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铁路呢？”“因为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这儿有我的梦啊！”说完，我见妻子撇撇嘴，笑了。我也不由得笑了——都五十岁的人了，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些矫情。但我一直相信，在铁路边生活的人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