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纳的中国之旅

本文转自：中国中医药报

□ 乔德健 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金鸡纳树及其树皮、花、种子。

金鸡纳既指茜草科木本植物金鸡纳树，又指由金鸡纳树皮中提取出来的白色粉末。金鸡纳霜专指金鸡纳树皮提取物。金鸡纳霜中的主要抗疟成分金鸡纳碱，化学名称为奎宁。金鸡纳从17世纪末进入中国后，在抗疟史、中西医结合史上扮演了非同寻常的角色。

金鸡纳霜首秀紫禁城

金鸡纳树是原产南美洲秘鲁等国的一种木本植物。印第安人原住民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发现金鸡纳树的树皮具有退烧解热效用，遂将金鸡纳树称之为“热病树”。17世纪30年代前后，欧洲人开始利用金鸡纳树皮和从中提取的白色粉末治疗疟疾。

17世纪末叶，法国选派科学家以耶稣会传教士身份远赴中国进行科学文化考察和交流。1685年3月，取用了中文姓名的洪若翰、白晋、刘应、张诚、李明等5名传教士由法国出发，乘船经暹罗（今泰国），于1687年7月在浙江宁波港登陆。1688年2月，传教士抵达北京，将从法国带来的天文仪器进献清圣祖康熙。传教士经常进宫，为好学的康熙讲解科学仪器的用法，介绍西方科学、医学知识。

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农历五月，正值中年的康熙皇帝出现忽冷忽热的打摆子症状，法国传教士建议服用金鸡纳树皮提取的粉末，皇子、近臣和御医均不敢给皇帝使用不知药性的外国药，经过患病者、大臣临床试用后，康熙喝下药物后病状很快消失。4年后，受康熙委派回法国招募第二批来华传教士的白晋，在向国王路易十四提交的报告《康熙帝传》中说到此事：“我们用欧洲带去的药物治愈了大量病人……不久皇帝也患了一场重病。恰恰在这时，洪若翰和刘应两位神父来到了，带来了金鸡纳霜，治愈了皇帝的病。”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法国传教士樊国梁依据各国传教士寄回欧洲的信函等教会内部史料所写的《燕京开教略》一书，对200多年前的这个医案做了简要记述：“康熙偶患疟疾，洪若翰、刘应进金鸡纳。……皇上以未达药性，派四大臣亲验，先令患疟疾者服之，皆愈。四大臣自服少许，亦觉无害，遂请皇上进用，不日疾瘳。”

康熙病体康复，朝廷上下皆大欢喜。康熙将金鸡纳视为治疟灵药，用于赏赐亲属和大臣。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七月，江宁织造、戏剧作家曹寅（《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祖父）罹患疟疾，苏州织造李煦代为上奏，求赐“圣药”。康熙不仅欣然赐药，而且在奏折朱批中具体陈述了金鸡纳的使用方法。

康熙的朱批，其中关于金鸡纳用法、用量、用药禁忌的文字，颇似有临证经验医师所开的处方。朱批中还透露出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药名“金鸡纳”是用满文书写的，表明18世纪初金鸡纳在中国还没有固定的汉字译名。

本草药书收载金鸡勒

在紫禁城之外，清代文学家、翰林院编修查慎行的笔记文集《人海记》最早出现有关金鸡纳的文字记载。查慎行客居京城30余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回归故里后，以《人海记》为名整理、辑录清初典制掌故和人事琐闻。该书卷下“圣祖论医”条目，记述了康熙论医说药的一段话，其中写道：“西洋有一种树，皮名‘金鸡勒’，以治疟疾，一服即愈，可见用药只在对证也。”此处的“西洋”之误，是因为法国传教士没有将金鸡勒（金鸡纳）树皮的产地明确告知中国人。

乾隆三十年（1765年），医药学家、钱塘名医赵学敏撰成《本草纲目拾遗》初稿，此后30多年对书稿进行反复修补。书中载录了金鸡勒、西洋参等多种国外药材。该书卷六木部“金鸡勒”条目，首先引用了查慎行《人海集》中康熙论说金鸡勒的一句话，接着介绍了金鸡勒的实物来源、药理药性、功效用法。

《本草纲目拾遗》将发现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热带雨林“热病树”的树皮药金鸡勒，首次收载于本草药书中，意味着华夏医家开始将其视为能够治病的本草药物。嘉庆五年（1800年）距离康熙服用金鸡纳霜治疗疟疾已经一个世纪，由于人工种植金鸡纳树尚未获得成功，只有广东一带沿海口岸才能见到来自原产地南美洲的金鸡纳树皮。

抗疟历史舞台留声名

19世纪70年代，英属印度、荷属爪哇等地引种金鸡纳树陆续获得成功。19世纪末叶以后，爪哇成为全世界金鸡纳树皮的主产地。随着金鸡纳树皮提取物奎宁产量的节节攀升，中国进口的奎宁逐渐增加，用得起这类药品的人也越来越多。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秋季，浙江桐乡县乌镇秀才沈永锡（作家茅盾之父）在亲友们的劝说下，由家乡前往省城杭州参加乡试，其间感染了疟疾。茅盾在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童年”一章中简略地记述了其父的治病过程：“父亲下了头场，就得了疟疾，他买了金鸡纳霜，服下后疟止，勉强下了二场，没有考第三场。”由此可见，20世纪初在中国一些城市的药店里已经能够方便地买到金鸡纳药品。

20世纪上半叶，进口奎宁等金鸡纳药品在中国市场上的行销，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一，在医药理论方面，引发了一场关于金鸡纳药性的讨论和争辩。这场论辩以上海《神州医药学报》为主要阵地，发表了10多篇论辩文章，中国传统药性理论与西方药理学进行了一场“近距”交流。其二，在医药实践方面，进行了中西医结合治疗疟疾的临床尝试。例如，名医张锡纯使用生石膏与奎宁搭配治疗疟疾。他先用生石膏为患者清热，然后服用奎宁，取得令人满意的疗效。

20世纪60年代，人们在临床实践中发现奎宁以及替代品氯喹等药品所引起的不良反应越来越普遍，加之疟原虫对这些药物产生的抗药性越来越明显，迫切需要研制新的抗疟药物。在党和政府的组织下，以屠呦呦为代表的中国药学家于20世纪70年代初期提取出抗疟良药青蒿素。

2004年，世界卫生组织将青蒿素复方药物列为21世纪治疗疟疾的首选药物。最近十几年，金鸡纳类药物逐渐淡出疟疾治疗药物的行列。然而，金鸡纳树皮及其提取物奎宁等在中国和世界抗疟历史舞台上留下的不朽声名，人们将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