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暖冬

■ 朱明荣

北方的冬天，有两个世界。室外寒风凛冽，任你怎么包裹，不消一二十分钟，寒气就钻入骨头缝隙里。无奈，只能尽量窝在家里。室内有暖气，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但这热是烘出来的，干燥无趣，让我这个南方人喉咙发痒，常常流鼻血。所以，打前年起，立冬一过，我便像候鸟般南飞，回故乡高邮。

这里没有暖气，室内外温差不大，出门入户，无需穿了脱、脱了穿，方便得很。中午的时候，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连风都变得温柔，吹在脸上，让人心里痒痒的，似“小阳春”一般惬意。

高邮的早晨，正是从一碗阳春面开始的。无需刻意去寻，这样的面馆，大街小巷，多的是。掀帘进去，一股混着猪油小葱清香的热浪，劈头盖脸将你拥抱。眼镜瞬间起了雾，世界一片模糊的暖黄。只听老板熟稔的声音穿透雾气：“回来过冬啦？”我回一句“嗯呐！光面。”师傅抓起一把手工碱水面下锅，手腕一抖，面在沸水里打几个转便捞起，根根分明。碗底早有乾坤：一勺秘制的虾籽酱油，一小块白如凝脂的猪油。滚水冲下，油花漾开，香气便活了。撒上细碎的葱花，一碗带汤的阳春面就成了。汤鲜得清正，不夺不抢，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若喊“干拌”，则又是另一番讲究。碗底只放虾籽酱油、猪油、黑胡椒粉与少许精盐，面要煮得时间短些，捞起快速拌匀，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色，嚼着韧劲十足。高邮人吃面，总要配个蛋——或煎或煮，最好是“溏心蛋”。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吱——”地冒出来裹住面条，那滋味，便如一道暖流，从喉头直直流淌到胃底，随即轰然化开，清晨的寒意，便在这一口接一口的“吸溜”声中，节节败退。

偶尔两三老友相约，就去吃早茶。烫干丝是必点的，豆腐丝切得细如发丝，青花瓷盘里堆成塔状，撒上火腿肉、虾米，笼屉里蒸十分钟，端出，淋上麻油香醋，撒上姜丝葱末。五丁包子、蒸饺、烧麦随便点。一壶本地绿杨春，必不可少。边吃边聊，儿时趣事、当年豪情、家长里短。兴起时，叫一壶本地粮食白，浅酌一二两，辣意顺着喉咙滑下，脸上便悄然泛起春色。一顿早茶，能从晨曦微露吃到日上三竿。

踱出店门，冬日阳光正慵懒地铺洒在屋顶巷陌。与老友在巷口作别，拍拍肩膀，道一声“再会！”各自汇入缓慢流淌的市井巷陌。沿途所遇，多是熟识的面孔。卖卤味的王二掀开棉罩，递过来一支烟：“叔，哪天回来的？”修鞋配钥匙的马师傅停下锤子，抬眼笑问：“今年可多住些日子？”我一一应着，脚步放得更缓。

不知不觉，便晃到了菜场。空气里搅拌着青菜的土腥、活鱼的鲜气、熟食摊浓烈的卤香，还有油锅里炸物“滋啦”爆响的焦香。讨价还价声、吆喝声、熟人乍见的惊喜呼声，交织成一曲温暖而嘈杂的背景乐。走到熟悉的摊前，卖菜的老哥眼睛一亮：“今年的霜打萝卜，甜得嘞！”挑拣时，他又抓起一把碧绿小葱塞进袋中：“这个少不了。”

午饭后，稍事歇息，便去小区东门那间老浴室。招牌的漆皮斑驳脱落，却透着岁月沉淀的敦厚。掀开厚重棉帘的刹那，混沌而湿润的热浪瞬间将人吞没。水汽浓得化不开，昏黄的灯光下，人影幢幢，仿佛皮影戏中的幻景。大池里的水碧绿清澈，一眼见底，试探着将身体沉入，皮肤先是一紧，随即，千万根细针般的舒坦从毛孔钻入，将最后一丝寒气彻底驱散。池边浴友或闭目养神，或互相搓背，家常闲话混着水声、拍背声，在穹顶下回荡，回音袅袅。跑堂的递来一方滚烫的毛巾，接过捂在脸上，那热气里，竟也满是熟悉的家乡味。

出得浴室，通体舒泰。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疏朗的枝丫，在街面洒下斑驳光影。信步朝不远处的运河廊桥走去，这里是附近居民的“快乐大本营”：几桌掼蛋的，战况正酣；下棋那边，看闲的急得踮脚。起一手烂牌，唉声叹气；手气正旺的，或眉开眼笑或深藏不露。输了的，灌一口浓茶，复又斗志昂扬地坐下：“再来！”而那边唱曲的，扬剧的老生唱《百岁挂帅》，越剧的青衣唱《苏三起解》，或激昂或婉转，像模像样，韵味十足。

时间过得很快，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数回，无需看，就知是老伴的催促：“饭都要凉了！”我一步三回头往家去。身后，廊桥的灯火渐次亮起，牌局未散，那扬剧的余韵，伴着炊烟与水汽，漫过廊桥，飘向街巷深处。

总有人说，高邮没有暖气，家里头比外面还冷。其实，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空调，不少新装修的人家还装了地暖。老伴也盘算着，等开春就把老家的房子拾掇拾掇，装一套地暖。我认为，装不装地暖都无妨。这暖，就在那一碗阳春面的虾籽香里，在街巷里熟人的招呼声里，在菜场的讨价还价声里，在跑堂师傅递来的热毛巾里，在廊桥边的喧闹里。

作者简介：朱明荣，男，1968年生，江苏高邮人。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散见于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