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强宗无不覆，祸根多半起参商

尔朱兆以尔朱世隆废元晔立元恭，事未预闻为由，将发兵攻尔朱世隆。尔朱世隆令彦伯前往调停，费了无数唇舌，才平尔朱兆怒，总算按兵不发，但已未免生嫌了。尔朱之败，已露端倪。

最可笑的是幽州刺史刘灵助，好谈术数，为尔朱荣所赏拔，得刺幽州。此时自加推算，逆料尔朱氏将衰。竟纠众为乱，自称燕王，声言为故主元子攸复仇，且妄述图谶，谓刘氏当王。幽、瀛、沧、冀四州愚民，多往奔投，刘灵助遂引众南下，进据博陵郡的安国城。

河北大使高乾兄弟，前曾奉遣至冀州，招募徒众，尔朱兆防他为变，特遣监军孙白鹞往冀州城，托言调发兵马，将掩捕高乾兄弟。高乾瞧破机关，即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袭据信都，击杀孙白鹞，奉封隆之行州事，并为故主元子攸举哀，缟素升坛，誓众讨尔朱氏。一面通书刘灵助，愿受节制。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兵袭击，及城中闻知，尔朱羽生兵已到城下。高敖曹不及擐甲，携槊上马，仅十余骑出城，冲入尔朱羽生军中，舞槊四刺，无人敢当。从骑亦皆死战，以一当百，顿时摧陷敌阵，纷纷窜散。高乾登城拒守缒下五百人接应，那尔朱羽生已魂销胆落，逃回殷州去了。时人俱服高敖曹骁勇，称为项籍再生。

偏高欢硬来出头，扬言将讨灭信都，信都人当然惊惶。高乾道：“高晋州雄略盖世，岂肯长居人下！今日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的机会。他欲来此，必有深谋，我且前去谒他，定可无虞。”乃与封隆之之子封子绘，潜至滏口，迎见高欢。高欢召入与语，高乾乘机进言道：“尔朱酷逆，痛结神人，凡有知识，莫不思奋。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归心，若兵以义动，无论如何倔强，不足敌公。敝州虽小，户口不下十万，赋税亦足济军资，愿公熟思，毋误事机！”高欢见高乾词气慷慨，语语动人，几乎相见恨晚，便促膝与谈，呼高乾为叔，话至夜半，且引与同寝。

越宿，高欢先遣高乾归，自引兵东向徐进。前驱遇着一人，乘露车，载素筝浊酒，投刺军前，自言愿谒见高公。当有军吏传报，高欢略阅名刺，见是南赵郡太守李元忠数字。便道：“这人是个酒鬼，见我何为？”说着，也不传见又不拒绝。李元忠待了片刻不见复语，便下车独坐，酌酒擘脯，且饮且嚼连饮了好几觥，乃复顾语军吏道：“闻高公招延隽杰，故不惜来谒。今未见吐哺迎贤，慢士可知，请还我名刺，不劳再报！”军吏又复告高欢，高欢始命引入，尚是淡漠相遭。李元忠再就车上取酒及筝，一面饮酒，一面弹筝，继以长歌。歌罢乃语高欢道：“天下事已可知，公尚欲事尔朱氏么？”高欢答道：“富贵皆因彼所致，怎敢不外彼尽节！”李元忠喟然道：“迂拘小谨，怎得称为英雄！”狂态咈语，仿佛三国时之祢衡。嗣又问及高乾兄弟曾来过否？高欢诈言未来。李元忠又道：“公果是真语呢，还是假语呢？”高欢微哂道：“赵郡醉了。”因使人扶出。李元忠不肯起，长史孙腾进言道：“此君系天遣至此，愿公勿违。”高欢乃复与问答，李元忠慨陈时事，呜咽流涕。高欢亦不觉动容。李元忠因进策道：“河北形势，莫如冀、殷，殷州城小，又无粮仗，不足济大事，最好是往就冀州，高乾兄弟必倾心事公，殷州便可赐委李元忠。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然弭服了。”高欢闻言起座，握李元忠手亲为道歉，留诸幕下，与谈数日，方令归图殷州，自率众至信都。

封隆之与高乾开门纳高欢。高敖曹正在外略地，未预高乾议，闻乃兄迎高欢入城，嗤为妇人，即遗兄布裙。高欢素知高敖曹勇悍，加意笼络，特遣长子高澄往见高敖曹，执子孙礼，高敖曹乃与高澄俱来。

高欢格外优待，高敖曹方无异言。

高乾与封隆之本依附刘灵助，既迎高欢为主帅，便与刘灵助断绝往来。魏亦使大都督侯渊，骠骑将军叱列延庆，往讨刘灵助。刘灵助尝自占道：“三月末旬，必入定州。”侯渊至固城，用叱列延庆之计伪言将西入关中，暗中却简选精骑，昏夜疾驰，直入刘灵助垒中。掩他不备，得将刘灵助首级取来，函入定州，正值三月末日。刘灵助只算得半着，平白地丧了性命。

魏廷既讨平刘灵助，复欲规画冀州，阳赐高欢为渤海王，征令入朝。看官，试想此时的高欢，还肯应命入都，再受尔朱氏的暗算么？尔朱世隆升授太保，专揽朝纲，尔朱兆兼督十州军事，奄有并汾，尔朱天光加位大将军专制关右，尔朱仲远徙镇大梁复加兖州刺史，性最贪暴，境为富室，往往诬他谋反，取男子投入河流，籍没妇女财产，悉入私家，所入租税，亦未尝解送洛阳。东南州郡，畏尔朱仲远似虎狼，恨不即日诛殛。只因尔朱氏势盛，未敢反抗，没奈何忍气吞声。即为尔朱氏灭亡张本。独高欢养士缮甲，招兵抚民，将与尔朱氏决一雌雄，蓄锐以待，所以魏廷征令入朝，当然托辞不至。魏廷亦无可如何，只好设法羁縻，授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领翼州刺史。征朝不至，反授重寄，尔朱氏未亡先馁，衰兆已见，魏主元恭亦安得为英主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