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甘国蓉：赶马的父亲

赶马的父亲

文/甘国蓉

父亲老了，腿脚不灵便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趁着今儿天气好，我决定陪他出去走走。山坡上，一眼望去，到处一片金黄。当父亲看到对面山坡上有一匹白马时，他竟然提议要去看看。

一路上，父亲的脚突然灵活了许多，不一会儿就来到对面山坡上。他情不自禁地朝那马走去，在离它不远处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欣赏它。

父亲年轻时赶过马，是十里八村比较有名的马夫。那些年，家乡的交通不便利，马成了运输重东西的“工具”。赶马这活儿非常辛苦，很多人不愿去干，自然而然父亲的活儿就多了。

每天清晨，父亲到马厩去牵马时，他都会仔细地观察马槽里的食物是否有剩余，剩了些啥料，以此来判断马的胃口；再看看马的身体，是否健壮如昨；最后抬起马的蹄子，看看马的掌块是否有松动或脱落。一切正常后，他才牵着马来到屋旁的一块空地上，给马套上它的工作服——马鞍。如果是驮沙或碎石，就要带上沙斗；如果是驮砖块，那就还得带上砖夹。父亲告诉我，无论是沙石还是砖块，在装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平衡，要两边轮流增加，并且慢慢增加，不要一边装满了再去装另一边，否则，马就会站不稳，而且会很难受。

“千万别以为畜生不懂感情，其实，它灵性着呢！”说到这，父亲便讲起了一桩往事。

有一天，父亲在离家较远的一个村子赶马，他想着早点把活儿干完回家。由于走得快，父亲一不小心把左脚崴了，但他还是强忍着疼痛，坚持把当天的活干完。准备回家时，父亲却犯难了：“这么远的路，该咋办呢？”一旁的马友说道：“我们平时都骑着马回家，你却坚持牵着马，看样子今天你只能骑马回家了！”

父亲看着马，犹豫再三，不太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地走向它。马很听话，乖乖地站在原地。父亲试图左脚踏上脚蹬子，右脚顺势从马的后侧跨过去，可他的脚疼得厉害，压根用不上力，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功。就在父亲焦急万分却又一筹莫展时，马的两只前蹄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随即两只后腿也跪下了，然后它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父亲。父亲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慢慢地蹲下身，脸贴着它的眼睛，手轻轻地梳理它的鬃毛，想说点什么却哽咽了。等到父亲坐上马背，抓住了马鞍前面的把手后，马才向前伸开前肢，撑起前身，紧接着用后肢抬起后身，平稳地驮着它的主人回家。

我问父亲：“您平常为啥不跟那些马友一样，骑马回家呢？”父亲答道：“它都劳累一天了，够辛苦的，我怎么忍心再让它驮我呢？”我无言以对，内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父亲记性变差后，好多事都记不住了，但他对那匹马倒是记得真切。只要说起它，他就会滔滔不绝，那自豪劲儿，像在夸自家孩子一样，“我那马，可俊了——一身枣红色的毛，相当漂亮；两只耳朵，坚挺地竖立着；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它的四肢，健壮有力；它的尾巴有力地摇摆着，让蝇子无从下口！”

父亲深情地说：“每天回家，我都要用牛篦子给我的马儿打理鬃毛和尾巴，好让它更俊俏些！那匹马跟了我整整六年，可是，它还是老了，累了，再也干不了活儿了……”

现在，父亲不再赶马了。但我相信，他的心里一直都会装着那匹枣红马，他还会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匹马的故事……

（作者单位：丰都县双路中学）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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