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我们的身体

作者：黎荔

如果说冰肌雪肤、丝滑秀发、秋水明眸、匀称身材……是女性这座神殿的外观，那么充足的气血、顺畅的循环、稳定的激素水平、健康的五脏六腑，就是支撑这座神殿的内部钢架。但是，女性又是一种多么敏感易伤的生物啊！有时是因为中气不足，有时是因为心情抑郁，有时是因为月事时受凉，有时是因为过于劳累，结果，这座身体神殿就开始了天昏地暗的连阴雨，淅淅沥沥，沥沥淅淅。她体内深处的泉水源源不断地奔流，腥红的液体渗透了她。有时暴雨滂沱，暴下如注；有时屋漏苦雨，淋漓不尽。前者为崩，后者为漏。女人一生不容易，要忍受许多男人们无法承受的痛，男人又何从体验这雨水崩漏、漫天淋漓的滋味呢？

这座女性的身体神殿，经历过许多故事，却又被传统文化的强大力量遮蔽着，女性身体无声无息自生自灭的经验碎片，一向不为人重视的，根本无法进入公众视野，进入公共话语空间。和女人身体有关的那些千年不变的东西，只有深深地埋藏在女人世界里。它们是男人的迷雾，女人的隐痛……这是一条灰色的历史走廊，它的阴冷沉默，暗示着女人的行为是可耻的、是污秽不洁的。这种羞耻感促使女人们愈发地小心地隐蔽，藏起那伤，隐去那痛，表面平静举止娴雅一如平日，只有她们自己，才能闻到贴身传来的时浓时淡的血腥味。绚丽的衣服包裹着她们血流不止的血淋淋的女体，暴雨暴雨暴雨暴雨，红色的暴雨在倾注……

女人身体的在世遭遇，是何等无奈而危险。子宫，这人类共同的母亲，长在女人的身体中，像是在一大堆的器官里生生地长出一只瓜，胎儿如瓜仁卧在其中。分娩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生与死的交锋，各种细菌、疾病、危险都躲在幽暗的背面，窥探着这一过程的每一个细节的疏忽，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在这个机会中一展身手。那么多的女人就死在这个过程中……即使不生产，子宫也是女人的多发病区之一，这只瓜的皮——子宫膜不足一厘米，经常被各种医学器械或者其他硬物弄破，即使不因流产而遭受创伤，它也会溃疡、长瘤、糜烂、发炎、粘连、破裂——不管医学再发达，只要子宫存在，它潜在的危险和痛苦就存在。每当遭逢天崩地陷之时，暴雨暴雨暴雨暴雨，红色的暴雨在倾注……

初潮时懵懂的小女孩无意中抹了一手鲜血，生产时以命相搏的母亲在亮汪汪的血泊中迎来新生，经年操劳的妇人腰膝酸软、头昏眼花，在暴下如注的血崩中几乎休克昏厥。这就是女人在泛滥的血河上漂荡的一生。有时风清气朗，有时天崩地陷，有时久旱无雨，有时漏雨连阴。女人的身体是有灵性的。经年累月，伤害还是呵护，损耗还是滋养，这身体都懂，并相应给予粗暴或温柔的回应。每当雷声隆隆，遥远而隐秘，雨点密密地落在身上，女人的脸和手背被雨水打中，水的感觉，就会立刻从指尖末梢传到了心里。每一个女人对于天空的雨水都是充满了内在呼应的。雨是天空的淋漓，而你也常常经历着一个女性的淋漓。女人的日子，就像顺流而下的大河上漂浮的鲜艳花瓣，承受着身体神殿的一场又一场大雨小雨呼啸而过。

是的，生为女人，我，这条漂荡的河流，不能把自己拔出来。一场雨，和另一场雨，正在排队而来。群山在河边生长，城市席卷麻木的动物，风在血液里叫嚣，远古的枝丫触动缄默的神经，因为有这身体深处的隐痛暗河，“我”与我共振，“我”清醒在我的身体里。

男人并不能把女人的真相和盘托出，因为，他们与女性生命的真实存在相隔了一层，对象化的女性身体在他们的笔下被美化，甚至被神话化，他们用语言文字创造出的，常常只是一个与现实人生有很大距离的女性的纯美画境而已。只有女性，才能把女性的隐秘世界揭示得真正彻底，女人大大方方讲述自己身体之日，正是历史还女人以干干净净本来面目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