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母亲合张影

本文转自：兰州日报

我的母亲极喜欢照相。集镇小巷，田间地头，桃李花下，凡是有机会，她必定要照一张相。于是我家墙上的镜框里，就有了姿态各异的母亲。有时她衣着整齐动作僵硬，有时她汗衫泥腿碎发凌乱，有时弟弟在她怀里咬指头，一旁站着别扭的我，一脸哭相。

我对照相，却很不上心。小时候，母亲总是揪着我的发辫或拎着我去照相。后来上了中学，对她的这种行为，我已从微词变成了反感。在我看来，爱照相的人不仅要长得好看，衣着也应漂亮。那时我正痴迷一种叫名信片的东西，觉得照相就应该像红楼梦里的人物——容颜娇美，衣袂飘飘。看看母亲，眉眼虽周正，但发式土气、衣袄老旧；再看看我，豆芽一样，因为长得快，裤子总是吊在半腿上。娘俩如此窘迫的模样，又如何配照相？于是再被她要求照相，我就兔子般逃跑。那时她已经追不上我了。

岁月流逝。斑白的两鬓，眼角的皱纹总会让母亲对镜哀叹“老了”，但一有机会面对镜头，母亲却又毫不退让，似乎镜头是个魔镜，可以告诉她“您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却是愈发不喜欢照相。在光与影的律动里，咔嚓一声轻响，岁月和容颜就会定格在这一瞬间。此后这张相片，它会从那一瞬间扩张为一天，一月，一年，后来就成了一个时期。仿佛投进湖中心的石子儿，中心点一圈一圈地扩散，水纹渐渐漫开，边界也就慢慢模糊了。而人生，在我看来，每一段生活都多少有一些不堪。

时间是个高级切割手，它轻易地把我和母亲的生活割裂开来。上大学后，面对聚少离多，我和母亲都不再勉强对方，各自回避着照相这件事上对对方的不满。丢开这一点，我们是相亲相爱的母女。但所有积压的情绪，如果没有疏导，终究会以爆炸的形式表现出来。

你看，在五泉山门口，母亲面对我的百般拒绝和阻挠，郁结在心中的那些不满彻底冲上了头。她重重地丢下手中的行李，激动地冲着我吼“你真是太自私了。和我合一张影碍了你什么呢？”我愣住了。望着母亲那有些走形的脸，委屈和愤恨一下攫住了我。我一把扯下头顶上的绒线帽子。

秋风里，我没有一根头发、光溜溜的脑袋，像闪着寒光的剑，瞬间刺向了母亲的眼睛和心脏。下一刻，她扑过来，把我拥在手臂里，慌乱地替我戴帽子。我的泪水滂沱而下。母亲脸上的气恼一扫而光，心痛、怜爱、自责，继而泪水满眶。

这一幕发生在十五年前。那个时候，我正生着一场大病，母亲是平生第一次去兰州。

我们的这次冲突，就像一个句号，决绝地结束了母亲爱照相的过往。后来，母亲陪我看病，走遍了大江南北，遇到过更多的“第一次看见”，却再也不提照相合影之事。我身体渐好时，在某个清新的早晨或温柔的黄昏，走过一个别样的地方，竟会生出那么一点期待，期待母亲提议我俩合张影，我想我会答应的。但母亲没提过，我也就不提。一晃就是好多年。

一次，弟弟打电话：“姐，妈在家常常会抚摸你大学毕业照。有机会，和她合张影吧。她那么渴望留住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挂了电话，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我仿佛看见母亲无限疼惜地摩挲着我的照片，孤独的身影伴着一声幽幽长叹。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自私。懊悔的泪簌簌而下，打湿了整片夜色。

端午时节，母亲来送粽子了。她七十岁了。清瘦。站在我身边矮小了许多。

“妈，临泽有荷花了，我带你去看看。”

荷花池里亭亭的荷叶上，滚落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朝阳正将一枝枝莲轻轻唤醒。

“静啊，你看，那朵白色的开了。”母亲的声音里泛着溪水的浪花 。

“这儿，这儿。粉红色。一朵粉色的大荷花！”

“那儿，你快瞧那儿，一根秆上竟然并着两朵。”

看着母亲孩子般开心地左顾右盼，我对准母亲点着手机上的相机拍摄键。母亲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在拍她，居然变得忸怩起来，脸上的光彩也瞬间消散了。

我连忙将拍的照片给她看。她眯着已做过好几次手术的眼睛，仔细地盯着手机。于是我将图片放大来，她又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来适应她花了的眼。

“这张不好，看这满脸的褶子。”母亲端详着照片里的自己，“头发都白成这样了？”于是把手机又拉近些，再推远些，好像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末了，叹口气“老了，真老了。”

太阳升起来了，风轻轻地吹着。我面对着母亲，替她抿抿鬓角的碎发， “妈，即使您老了，在我心中这满池的荷花也都没有您美。”这一刻，我看见母亲的眼仁里，一个小小的我在轻轻颤动。

“来，咱们合一张？”我调转了摄像头。

母亲紧紧挨在我的右肩上，我将她轻柔地揽在怀里， “咔！”“咔！”“咔！”我接二连三按下了拍摄键。

相纸一寸一寸从打印机里往外挪，我们的头发、眼睛、鼻子、上扬的嘴巴一寸一寸成型。一黑一白的两个脑袋挤在一起评品着照片。照片里我笑意盈盈，母亲抖动的手指轻轻抚到其上，嘴唇哆嗦起来。我抬头看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也让母亲有机会悄悄抹去她眼角的泪

据弟弟说，母亲回去后时常跟她的鸡、羊念叨：“临泽有莲花了。红的、白的、粉红的，和我的静静一样好看。”而她每每打来电话，都会讲又有村里的某某看了我们的照片。 “她们都夸你孝顺漂亮，夸你照相技术好呢！”我在电话这头红着脸儿。我想，那个“她们”，更多的时候就是母亲吧。

我决定去买一架单反相机。我要用相机留住母亲，留住这人间最美的时光。

□蒋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