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敢开的公路，57岁阿姨一人一狗独闯

《孤独星球》的第114期杂志上如此总结“她的旅行”——

“女性的旅行，可以优雅浪漫，也可以跌宕刺激。与男性相比，虽然她们有可能在旅途中遇到更多困难和挫折，可是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

翻开书籍、打开社交软件，你会发现，女性一直在独自探索世界的路上。值此三八妇女节，在九行「人生旅行家栏目」特别篇，我们跟随不同年龄、经历的女性旅行者的脚步，前往陌生的土地，探索精彩纷呈的世界，对话不同的精神世界，得到有关独自旅行的经验与启示。

作者 | 牧羊

编辑 | 曾宝气

一路遇见塌方。

随着路面不断改道，车不得不拐入一段新的石子路，前车在烂路上颠得磕磕绊绊，山上流下的雪水像瀑布一样滴落在车顶上，像一段无序而急促的心跳。

陈玲有点犹豫，买这辆车时没考虑过越野需求，车的底盘很低，向前走一定会刮到车底，但她也没时间犹豫，只能集中精力观察路况，控制车轮尽量往大一些的石头上压，但每次磕碰声传来，都让人无比心疼。

车底的剐蹭声和车顶的密集水音叫醒了趴在副驾驶的小狗圆圆，它睁眼瞧了瞧陈玲，也站起身好奇地向窗外看去。

山上的嘎隆寺。（图/受访者供图）

这是2023年4月13日，也是57岁的陈玲和10岁的圆圆一人一狗一车环G219国道自驾旅行的第31天，她们一路从广西沿边公路起点出发，如今已行至西藏墨脱。

数小时前，她们还在爬升海拔约3700米的嘎隆拉雪山，道路两边被推开的积雪成为了一堵近2米高的厚重雪墙。陈玲被美景吸引，特意停车用手机拍下了远处红色的寺庙。接着，她们穿越3公里的嘎隆拉隧道，再一路以“之”字形下山，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冰川不断过渡，最后进入海拔700米左右的山地雨林。

除了副驾驶的圆圆，无人可以和陈玲共享穿越原始森林的兴奋。在决定自驾出发时，陈玲就预知了这种孤单。

陈玲带上了自拍杆、三脚架和遥控快门，给自己和小狗记录下了很多美好瞬间。（图/受访者供图）

和许多人一样，陈玲是“被迫”自驾上路的：本来约好一起出发的车友临时放了鸽子，她却不想放弃这次机会。虽然有几年常带着父母到四川、贵州游玩，但她还从未独自自驾旅行。出发时怕家人担心，陈玲只说是跟朋友一起去的。

“我的计划不可能改变。”她说。这样的对话在旅途中也发生过数次，路上偶遇的车友邀约一起转线，或是劝她避开那些更险的地方，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陈玲是四川南充人，从小在湛江长大，当过打字员、财产保险业务员。年轻时，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探险旅程，但直到退休，两个女儿也都开始工作，才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旅行梦。

不过，只要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人能改变她的想法。陈玲很清楚，在为自己的梦想而活这件事情上，她的计划不可能改变。

57岁，

独行沿边公路

219国道，也称新藏公路，北起新疆北部喀纳斯，南至广西中越边境的东兴市，全线经过的大部分地段为无人区，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道路最险、路况极差的高原公路。在穿越过程中，自驾者可能会经历高寒缺氧、雪崩塌方，复杂的路况已经超过了许多人的承受极限。

出发前，小狗圆圆与起点碑合影。（图/受访者供图）

但在决定出发前，陈玲就对此十分向往。中国有三条边境国道，她对东部的滨海风光不感兴趣，剩下的两条线路，她决定先从最美的西部走起。

为了省钱，陈玲决定住在车上，她把车的后排放倒，铺上软垫、棉被，就成为了她移动的小窝。许多人想要跟她的车，她都拒绝了。“除非他们愿意开自己的车。”否则，多一个人出行必然要住酒店，这和她一开始穷游、走哪算哪的规划并不契合。

女儿慧慧对此十分担心，道路本就艰险，独自出行如遇突发情况，甚至都没有同伴帮忙。她给妈妈的手机设置了紧急联系人，还逼着妈妈看社交媒体平台上各种博主进藏的攻略，并写下来每天的日程规划。结果陈玲只写了前三天的规划，就两手一摊放弃了。

事实上，这些担心对陈玲来说都在可克服范围内：“所有事情都可以学，可以问。”她并非毫无准备，出发前做了许多功课不说，还带上了电瓶、冰箱、太阳能板等工具。她还加了4S店技术员的联系方式，万一车在路上出现问题，可以随时咨询。

陈玲会用车上的电烧水做饭，后来发现冰箱和太阳能板根本用不上，都打包寄回家了。（图/受访者供图）

没有找营地的经验，也是一路走一路摸索。陈玲下载了专用的APP寻找营地信息，一路上各种加油站、路边空地等有洗手间、能接水、能停车的地方，都可以成为过夜之处。

虽说是独行，但是每一个自驾的车友总有机会与不同的人搭伴。陈玲在路上结识了许多对夫妻，还有不少男性三两人结伴出行，但和她一样独行的中年女性很少见。她本想在软件上找一位同行伙伴，没想到还遇上了一个居心叵测的色鬼前来搭讪。

不过，路上遇到的绝大多数车友都十分友善，在路况不明、人烟稀少的地方，无论性别年龄，陌生人间也会互相帮助，几辆车搭伴一起穿越。

路上都是积雪，车辆有打滑的风险。（图/受访者供图）

一次翻越垭口时，双向的车道被积雪覆盖了一半，一边是悬崖，一边是让车胎打滑的积雪，来往的车只能谨慎地互相交错着避让。

有几位40多岁的车友主动邀请陈玲和他们三辆车一起翻越垭口，互相有个照应。等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海拔也爬升到3000多米，陈玲看到前方隧道里面还有一辆车等着他们安全通过。

海拔突然提升，对自驾者的身体来说是个挑战，女儿给她订好了民宿，强烈要求她好好休息。因此，陈玲婉拒了车友们热情的晚饭邀请，在休息站草草解决晚饭后，她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冻得发抖的柯基。

圆圆一开始还会凶柯基，但后来也能短暂地和谐相处。（图/受访者供图）

她问了好几个当地人，但没人愿意帮忙找主人，陈玲只能把它带上了车，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分享着圆圆的狗粮。后来，她在民宿附近的汽车修理厂找了一个藏民家庭领养了这只柯基。

在藏区，只要遇到流浪动物，陈玲都会主动去喂：“在条件这么恶劣且人烟稀少的地方，它们真的很难生存。“在路上，人和人要互相帮助，人和动物也是如此。

进藏30天

在讲述自己的旅途时，陈玲很习惯用“捡”这个字。在建水，她“捡”了一个独自出行的女人，两人搭伴走了一小段路；进藏后，她捡了一只小狗，为它找了一个好去处；后来到了新疆，她又“捡”了一个从东北一路自驾而来的老头。

通讯列表里的人越来越多，缘分被不断拾起又放下，很多人只能一期一会，但总有能常常相见的伙伴。和陈玲结伴时间最久的有三个人，在鲁朗镇遇到的一对夫妻，丈夫负责开车，妻子负责做饭，两人都愿意听从陈玲的出行建议；后来他们又“捡”了一个独行的男人。

在色季拉山玩雪时，远处缓缓露出平时常年被云雾笼罩、难得一见的南迦巴瓦峰。（图/受访者供图）

一行人都是决定以车为家的旅行者，因此行程规划都很一致：不住酒店、不进景点、沿路寻景。

他们可以直接住在羊卓雍措淡水湖边，半夜醒来时，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会一时兴起去泡藏民们管理的野温泉，和背着大包小包席地而睡的藏民们聊天；抵达陈塘沟边界时是个雨天，为了躲雨，他们还睡在了边境国门的荫蔽之下。

路上的美景，常常让陈玲走不动道。（图/受访者供图）

大多数情况下，陈玲说了算，她的魄力也足以成为这个小团队的核心。

一次，一行人需要翻越冰大坂赶到营地，山路上全是缓慢行走的大货车，天色将晚，气温快降至0℃以下，陈玲心里着急，跟着货车走，肯定没法在天完全黑下来前下山。于是她主动加速，成为领路人：“我告诉那帮男人，跟着我走，我带着你们冲（绕）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坑坑洼洼，几次加速行驶时车几乎要蹦起来，陈玲也不害怕。她在队伍最前面灵活地开出一条路，车友在后面甚至都追不上她。直到到达目的地后，车友夸她刚猛，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在那时被充分激发出来了。

一路上，陈玲和圆圆都有和界碑合影的习惯。（图/受访者供图）

面对变化莫测的大自然，陈玲是团队中最谨慎也最大胆的那一个。在曲登尼玛冰川时，车开不到冰川脚下，他们只能把车停在路边，来回徒步四小时游历冰川。快到时，车友听到远处传来类似打雷的冰裂声，赶紧快步往回走。陈玲倒是相对淡定：“冰裂声不一定就代表冰川会垮下来，而且我们还保持了一定距离。”

从冰川回程的路上，陈玲看到一队年轻人：“还没走几步就开始吸氧了，肯定走不到冰川。”（图/受访者供图）

自己一个人走，有风险却无比自由；有了伙伴有人照应，但总会有妥协的时候。在路上，人们来了又去，人最坚实的后盾只有自己。

独身的男性车友，在一次和陈玲的意见分歧后与他们分道扬镳。在札达的一个悬崖旁，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坐在车上的陈玲目睹了飞沙走石之间女车友差点被吹跑的险境，风停后，大家都一阵后怕。夫妻俩也因此没了向前的心情，后面的路只能由陈玲自己走。

但陈玲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她联系上几位之前在路上认识的车友，约好晚间和他们会合，第二天一早她再独自出发。

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日土县，班公湖。（图/受访者供图）

“其实在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会有孤独感的，但只要和圆圆说几句话，心里就好多了。”直到开到噶尔县时，她终于忍不住去住了酒店。

把自己和小狗都洗干净后，又是崭新的一天。“我们又能往前走了。”她对圆圆说。

寻找平衡

进入新疆地界后，旅程已经过半。陈玲喜欢用纸质地图，她在新疆待了两个月，把地图上标的每一个点都玩了个遍。

当然，她还不断地在独行的旅途中交朋友。来自东北的车友和她搭伴走了一段，两人找到了面对雪山、可边泡边看日照金山的温泉；一位曾经做过警察的车友很会放无人机，她也跟在旁边边问边学。旅行回来后，女儿给她买的无人机，她迅速地上手了。

路上，陈玲和各种动物都有互动。（图/受访者供图）

刚启程时，陈玲总是一边开车一边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出发——自己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路上会有什么状况。“一开始景色还不怎么美，感觉我一个人跑出来，也太疯狂了。”她说。

后来，她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出发前担心的事情都幸运地没有发生：没有高反，偶尔头疼都能缓解；车辆按时保养，路上没有遇到落石砸车；晚上没遇到野生动物侵扰；就算没有一路省钱，每个月所有花费加在一起平均5000多元，旅费也没有超支。

除此之外，她去到了那么多旅游大巴无法到达的地方，向不同年龄的人学会了路上的种种智慧，也让她更加坚信，许多路都可以一个人走。

陈玲还开过6个小时车程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图/受访者供图）

同时，她也在影响更多的人。一位与她同名的老朋友看到她的朋友圈后，兴奋地想要加入旅行并向她取经，看看自驾都要带些什么装备、怎么宿营。

两人会合时，陈玲的219公路之旅已经结束，车辆驶入甘南地区。两人旅行想法不同，陈玲只看路上的风景，不喜欢花钱进景区，朋友却相反。但她仍会高兴地把好朋友带到景区门口，让她进去玩，自己则在外面等着。

朋友以前也是一个旅游达人，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独自自驾。但这次甘南自驾后，陈玲似乎感受到了朋友的微妙变化。

2024年，两人决定分别开车结伴自驾去川西，朋友想走一条难度很大的路，陈玲担心自己的车况不合适，选择了另一条路，朋友却大胆地坚持自己走原路，后续再会合。后来，朋友还安排了独自开车到新疆的旅程。“我想人就是边走边改变的吧，可能我改变了自己，也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陈玲说。

陈玲（左）与同名好友相约川西。（图/受访者供图）

决定出行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拥有做出决定的勇气并不容易。

在陈玲广州的家里有一个光照很好的天台，那里曾经种满了各种鲜花，还有十几只小鹦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如今天台和鸟笼都空了不少，“以前就托朋友照顾，现在为了出去玩，也不想麻烦别人太多，只能少种点。”她解释道。

女儿慧慧觉得，花盆越来越少的阳台恰好体现了完美主义的妈妈不断“放下”的过程：“在中国传统的家庭结构中，女性往往会因为想要照顾好每一个人而牺牲自己的意愿，但她现在也逐渐松弛下来了。”

找到自由和牵挂之间的平衡，是每一个人的重要课题。显然，拥有绝对的自由并同时完美地履行家庭责任这件事，对任何人来说几乎都是无法达成的。虽说每个女性的梦想不一定都是独闯天地，“但妈妈的经历或许能告诉更多有相同处境的中年女性，她们有权利短暂放下母亲、女儿、照顾者等各种身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慧慧说。

陈玲与圆圆的旅行，还会有很多次。（图/受访者供图）

在陈玲的计划中，如果父母身体状况稳定的话，今年9月份她还要去一次西藏，再之后她还考虑安排国外的旅行，天天在外面“流浪”。

无论生活出现什么变化，她骨子里的冒险精神永远存在，她也迟早会再次走在路上。

校对：严严；运营：嘻嘻；排版：彭圣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