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在的“赞美诗”

重读《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我在书桌一角温一壶茉莉花茶，等一朵茉莉在水里慢慢舒展，茶香和烛火的暖意混在一起，像极了19世纪末欧·亨利笔下的一个个小人物的生活。

欧·亨利曾被誉为“美国现代短篇小说之父”，和法国的莫泊桑、俄国的契诃夫一起被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这位一生颠沛的作家，挨过失业的苦，熬过牢狱的孤寂，尝过丧妻的锥心之痛，在流亡中写下第一篇小说。

读他的小说，总觉得他离我们很近。在他的笔下，活跃的永远是那些和他一样被命运的大手推着往前走却依旧守着真心的小人物。在《麦琪的礼物》中，黛拉剪掉视若珍宝的长发，就为了给丈夫吉姆的表配条表链。而吉姆一声不吭卖掉了祖传的金表，只想给妻子黛拉买心仪的发卡。两份礼物最后都成了用不上的“废物”。现在的人讲究仪式感，回头看看黛拉和吉姆吧，那份“想把最好的给你”的心意，那种不事张扬却无比真挚的爱，无疑是对生活最朴素的赞美。

在欧·亨利的小说里，一直脍炙人口的是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被称为“欧·亨利式结尾”。比如《最后一片常春藤叶》里，生病的乔希把命拴在了窗外藤叶上，觉得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自己的生命也将结束。老画家比尔曼，是一个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总念叨着要画一幅“杰作”的老人，当乔希望着那片“叶子”重新燃起生的勇气，要坐起来喝苏薇熬的鸡汤时，看着她渐渐好起来的苏薇告诉了她关于比尔曼先生的事。在暴风来临的夜晚，是比尔曼颤抖着爬上冰冷的墙壁，用他的生命，为乔希描绘了一片永恒不凋的常春藤叶。读者看到这里才猛然醒悟，原来所谓热爱生活，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有时不过是别人用善意为我们撑起一片天。

比尔曼的模样，就像欧·亨利的一生，平凡、落魄，甚至有些失意，后半生经历了逃亡、入狱，却始终蕴藏着一颗柔软的心，并且把这份富有真善美的心揉进小说里。其实，我们身边也有很多“比尔曼”：公交车上默默让出座位的乘客、救下轻生之人的外卖小哥、给环卫工送来一碗热汤的好心人、为身无分文的人送上一碗热面的面馆老板，还有闹市一隅安静的读书角、店铺里小小的爱心驿站……这些，都是现实版的“一片常春藤叶”，也是藏在生活里的赞美诗。

麦迪逊广场长凳上的流浪汉苏比，为了能在岛上的监狱里熬过寒冬，变着法儿惹事，在城市里流窜作案，可警察对他视而不见。当他满怀失望地以为自己的过冬计划要泡汤时，他在一座古老教堂外的铁栏杆旁边，听到风琴师在键盘上反反复复练习星期天的赞美诗，内心受到触动。而他下定决心洗心革面、重新拥抱生活时，警察的手铐却“咔嚓”一下戴到了他的手腕上。这是《警察与赞美诗》里充满讽刺的结局，让人忍俊不禁，可笑过之后，心底却漫上一阵对苏比那份“想好好生活”心意的疼惜。

苏比的荒唐行径，背后是小人物在生存压力下的无奈与挣扎，而这也是欧·亨利曾亲身经历过的窘迫。他懂这些小人物的苦，也疼惜他们骨子里那份从未熄灭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所以才用幽默的笔调写苦难，用轻松的语调诉出心酸。真正的好文章从来不堆砌漂亮话，能戳中人心的永远是对人最深的理解和对生活实打实的爱。

欧·亨利走了百年，如今，我们依旧在生活里奔波，也许还会遇到寒风，会碰暗礁，会在得失间迷茫，就像他笔下的黛拉、比尔曼与苏比。不如稍微慢下来，停几分钟，进入欧·亨利小说的世界，换一种角度看待遇到的人或事，便会发现那些藏在身边的真诚、善良与温暖，那些曾被忙碌忽略的细碎美好从未缺席。

愿我们始终心怀期待，把每一个今天过成属于自己的、小小的赞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