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冻黄瓜

本文转自：廊坊日报

两条冻黄瓜

■孙健

我在区民政局上班，离家很近，两公里多一点，上下班大都是步行。每次下班回家，我都顺便把菜买了，这样就不必再去超市，省掉不少麻烦。

近两年，商贩们在小区门口摆起了菜摊儿，蔬菜很新鲜，也便宜。

菜摊儿有十多个吧，时多时少，我也没仔细数过。每个菜摊儿的蔬菜品种不算多，只要不是特别稀缺的菜品大都能买到。以前我买菜从不固定买哪个摊主的，说不定买谁的，有时还在这个摊儿上买了菜，再到其他摊儿上买。

后来，就只买胖女子的菜了，她没有的菜，我宁可不买，也不去其他人的菜摊儿。

这是个落叶飘飘的傍晚，我下班归来，车来车往的路面上零零散散地落了许多枯黄的树叶，有些落叶还被碾成了碎末。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机动车尾气的味道，喧闹的马路边不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我横穿马路，躲闪着来往车辆。距菜摊儿还有几米远，一个脆亮的银铃般的嗓音传过来：“您买菜吗？”我看过去，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女子。她身穿藕荷色长袖T恤衫，圆领的，胸前有四个大写白色字母“LOVE”，白皙的脖子上还挂着几块钱一条的劣质项链。

胖女子长相很特别，其实我老早就留意她了。男人嘛，总是喜欢与颜值高的女子打交道。尽管我也挺胖，可极少买她的菜。她蛮敬业的，记得有天早上下大雨，我开车路过，其他摊主都没来，路边就她一个摊儿。

如此美妙动听的声音，居然出自胖女子之口。我难以置信。她打了招呼，我也就来到她的摊前，拾了几个辣椒放进方便袋。她笑了，露出鲜红的牙龈。家里菜不多了，我又买了茄子和西红柿，付了款，拎着菜往家走。

我快到楼门口时，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我忙回头。胖女子正颤动着腰间的赘肉追过来，还拿了个黑色手包。我恍然想起刚才把手包落下了，里面有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一千多块钱呢！

我把这事儿讲给妻子听，叮嘱她今后只买胖女子的菜。从此，她成了我家蔬菜的定点供应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进入十冬腊月。这天朔风凛冽，我来到她的菜摊儿前。

她戴着宝蓝色绒线帽，手捧冻得发紫的脸颊，来回晃动着身体不停跺脚。“大哥，买点啥？”她的嗓音依然甜美。“黄瓜吧！”“好嘞！”她麻利地从棉被下取出几条黄瓜，装进方便袋。

她过完秤，报了价，十一元。我用手机扫码付了款，拎起黄瓜，才感到有点沉，她给我拿得太多了。做生意的，谁不想多卖货？我能理解。天这么冷，露天卖菜，很不容易，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回到家，我傻眼了。六条黄瓜，两条冻了，一寸多不能吃，本想丢掉，可近期黄瓜价格居高不下。冻伤，并非腐烂，削掉，从卫生角度讲，剩下的没啥影响。我切掉冻了的部分，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根火腿，当晚就把两条冻黄瓜炒了。

我提醒妻子别再买胖女子的菜了，还说她不地道。妻子倒是菩萨心肠，说：“也许她不小心拿错了。听说她老公和另一个女子跑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挺可怜的。”

即便妻子替她说情，我还是一连几天没买她的菜。她大概察觉到什么，我每次路过，她都笑眯眯地瞅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可我每次都是躲避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天阴沉沉的。吃过早饭，我刚出小区，就下起了雪。我暗自后悔没带伞。雪越下越大，仿佛有人把棉絮扯成了碎片往下撒。路过菜摊儿时，胖女子拿着一把蓝色碎花的折叠伞跑了过来，赧然一笑，把伞递过来。菜摊儿上方撑着硕大的遮阳伞，她确实用不着。可我还是说：“不用！很快就到了。”“您就拿着吧。”她撑开伞遮住我头顶上飘落的雪花。

我接过伞，来到菜摊儿前，想说声谢谢。她抢先说：“大哥，那天的冻黄瓜，放我这就烂掉了，您带回家还能吃。黄瓜都差不多大，我估算了一根的价格，两根冻的……没算钱。”我的脸唰地红了，说：“那怎么行？”“当时没跟您说，是怕您……后来一想，若是有了误会，不讲清楚，时间久了就结成疙瘩，再解开就难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以我的性格，当时她若讲明，我绝对不会白拿。

从此，我又只买胖女子的菜了。

来年春天，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冒出嫩绿的新叶。一连几天胖女子没有出摊儿。她去了哪呢？我心生疑惑。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去买菜。风有点大，但阳光极好，大街上金灿灿的。胖女人又摆摊了，我拿起两根黄瓜放进方便袋。她神秘兮兮兮地说：“大哥，听说您在民政局上班，我老公被那个女子骗了，想跟我复婚……”我心情大好，忙把办理复婚的程序详细讲解一遍。

她胖乎乎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我近几天看电视没有，我摇头。她面色绯红，说：“我到明星大舞台唱歌了，进了前三，市电视台直播了比赛……”我目不斜视地看她几秒，恍然感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