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孙女学书法

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在讨价还价、爬沙发钻桌子的嬉闹中，坚持下来了

教孙女学书法

▌林琪

孙女六岁多时，我准备教她写毛笔字。但常听朋友说“自己教不了自己家孩子”。原因呢，主要是孩子和家人的关系过于亲密，用北京土话说，就是“讪脸”（撒娇，嬉皮笑脸的意思）。所以，我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她在嬉皮笑脸、玩闹中学习。不过，教孙辈学习，这还真得需要点儿技巧和耐心。

为了配合刚入学校的正规识字，我决定先不让她临习古帖。因为古帖多是用繁体字，一是怕她刚上学，与老师教的字不一致而不知所以，二是担心她才拿起毛笔，笔画过多会让她畏难。针对她活泼好动的个性，我决定自己编教材，用楷书写简体字，先逐步掌握横、竖、撇、捺、点、钩、折、挑八种笔法，能启蒙入门就行。那是“未曾教学先筹划，只求笔墨拴住娃”。

她聪明伶俐，内心是愿意学的，因为看到爷爷奶奶常年在笔墨中的耕耘，看到客厅墙上悬挂着十四岁的哥哥像模像样的作品和哥哥所获的奖牌，她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活动。但孩子爱玩是天性，尤其孙女性格好动，让她每天固定时间照规矩去学，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开始阶段，我每天握住她的小手，用“擫（按压的意思）、押、钩、格（顶）、抵”的五字执笔法去做。她站着悬臂悬肘写大字，写几笔就说累，撒娇，于是我就让她坐下，给她讲一本薄薄的图画书，休息一会儿再写。按我编的教材，每页四个字，第一个字我把着手，第二个轻托一下，第三个自己照猫画虎。每天规定十二个字，她逐渐能自己照着写了。

当然，学习过程中的玩闹、提条件的事儿就多了。比如我正给她专心示范讲解，一扭头，她爬沙发上去了，我只能“千呼万唤重开砚，任凭汝顽吾不乱”。我知道这个年龄的幼儿，有时是掌控不了自己行为的，尤其是在自己家里对疼爱她的奶奶，那是“自我尤甚”。再比如，当她有些进步，觉得这个字她有把握，就要求我扭过头去不许看，待会大喊一声：“好了！回头！”有时确实不错，我就故作震惊，大呼小叫不住地夸赞，她就是喜欢这一惊一乍的效果。或者得意地要求：“我表现这么好，今天奖励少写一个字吧！”我也就笑着适时答应了。

在这讨价还价、爬沙发钻桌子的嬉闹中，她坚持下来了。逐渐也不将每天的练字当成负担，在祖孙说说笑笑中，我给她逐步增加了字数和引入繁体字。

“万事开头难”。练字两个月以后，当她所学过的简单字能组成词时，我就告诉她：“你可以写作品了。”她有模有样的第一张作品就诞生了：竖幅《平正》两字。

我告诉她这两个字的含义，做人要公平、正直；写作业的字要平衡、正确。她歪着小脑袋听得很认真。我及时让她从互不相干的单个字，变成有内容的书写，成为可以展示的东西，就大大提高了她的兴趣。更重要的是，无论字数多少，只要是作品，就具备了书法三要素：“笔法、结构、章法。”

在日常生活中，看似简单的祖孙聊天，也渗进了书法知识。我俩在楼下散步，她说：“小区多美啊！”我不失时机给她讲，我们这些楼的建筑材料，如砖瓦沙石，就是写字的横竖撇捺等，这些基本材料必须过关，在书法作品中，这是第一要素：笔法。用优质的材料、精心设计摆放，每座楼都坚固、耐看，就如书法中的每一个字都要写得好，这就是作品的第二要素：结构。房子有了，环境必须舒适优雅，全局布置要合理，有艺术的魅力，这就是作品的第三要素：章法。物体不同，道理一样。

那时还没给她刻印，我就用红笔给她画了引首章、姓名章，并在玻璃板上把她人生的第一件作品做了“托芯”加工（装裱的第一道工序，让生宣纸平整、有厚度）。这些我们都是一起做，打浆糊、刷水，她喜欢得不得了，穿上小围裙折腾，不就像过家家吗？晾干裁齐后，装在一个镜框里，她爱不释手，到处显摆，如同自己做了件大玩具。把练字和写作品结合，并加装饰，这是让孩子有兴趣、有信心的重要方法。过一段时间，她掌握的字多了，我们都会做一次这样的装饰，好似“登台展示”，如“一日千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

年底，她和哥哥都要给自己家和亲友们写对联。我说：“第一年你可以只写四个字，上联就是‘一日千里’，下联你自己想。”她是属马的，我一提醒，她高兴地大喊一声：“马到成功！”门上的大红对联，见证了她这几个月的进步，在全家人的夸赞中，她有了对中国文字的最初热爱。

姥姥要过生日了，她提前琢磨送什么礼物，我说你用大红洒金宣纸，写一个大大的“壽”（寿）字，然后装裱成卷轴，送给姥姥挂在大客厅多好！并给她看画报中的展示图例，她兴奋极了，但又畏难，说：“这个繁体字太难写了，我记不住那么多笔画。”于是我拿出纸笔，给她讲这个字是怎么造的。

从上往下讲，“壽”（寿）上面的“士”，那是爷爷头上飘散的头发和下巴长的胡子，“横折”是表示他的腰弯了，“工”是他手里拄的拐杖。这三部分合起来就是现在的“老”字。只不过后来书写演变中，从左向右写的横折，变成了从右往左的长撇而已。下面的“长横”是一个平台，请老人坐上面，左边的“口”是酒杯，右边的“寸”是一只手。我问她：“举酒杯祝台上的老人干吗呀？”她立刻明白了，大叫：“长壽（寿）啊！”

这个字就是用了造字六种方法（象形、会意、指示、形声、假借、转注，俗称六书）中的象形、会意两种方法。

我给她讲了这些，她立刻就记住这个难写的繁体字了，并手拿尺子当做拐杖，站到高高的椅子上，大弯腰，让我端茶杯站下面，她手摸着下巴，笑哈哈说：“给我祝寿啦！”我也假装给她鞠躬。我相信，这样的讲解，化繁为简，知其根源，会帮助她永久记忆。

在家教自己的孙辈，有孩子调皮、自由、撒娇的一面，但祖孙在一起的嬉闹，不也正是天伦之乐吗？退休有了时间，家里有了空间，我对寓教于乐体会更深了。

学习一年多以后，孙女随妈妈到美国读书一年。今年过春节时，给我发视频，兴奋地告诉我，她给美国小朋友展示了写对联，我大大地鼓励、表扬了她。

我知道她还很稚嫩，但只要传统文化的种子能种在她心里，能随她成长而不凋谢，生活中有兴趣爱好，我就幸福充盈心间。我最期盼的就是几个月后，我们重聚，再续墨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