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豆成兵的故事

作者：黎荔

东晋干宝所编写的志怪小说《搜神记》中，有个“郭璞撒豆成兵”的故事。

说的是有个叫郭璞的人，来到庐江郡，劝镇守江淮的太守胡孟康赶快渡江回到南方去。当时江淮还一点崩盘的迹象都没有，胡孟康无心南渡。郭璞占卜，得了个“败”字，于是建议胡孟康赶紧走。胡孟康不听劝告，郭璞收拾行装准备离去。他喜欢房东家的婢女，没有办法得到，于是找来三斗小豆子，绕房东的住宅周围撒下。房东早晨起来，看见有几千个穿红衣服的人包围他家，但走近看，就不见了。

房东心里非常厌恶，知道郭璞懂阴阳术，于是请郭璞为他卜卦。郭璞夹带私货地说：“你家里不应该收留这位婢女，可把她领到东南方二十里远的地方卖掉，千万不要和买主讨价还价，这样妖怪也就自行消失了。”郭璞悄悄派人去便宜地买下这个婢女。回到家后，房东将郭璞给的符咒焚烧后丢进井里，但见数千红衣人都被反绑双手，一个接一个跳入井中。郭璞带着美人离开了，几十天以后庐江沦陷。

把豆子撒在地上，就能变成士兵甚至军队帮人打仗，这真是一种神奇的道教秘术，不过豆科植物那么多，撒豆成兵到底用的是什么豆呢？在黄豆、黑豆、赤豆、绿豆、扁豆等各种豆子中，我倾向于认为是黄豆。为什么呢？因为阴魂最喜欢的食物是豆腐，而豆腐多用黄豆制作。所谓撒豆成兵，其实是以黄豆来召请地府阴兵现身阳世。阴兵现身之后会抢食黄豆，在吞入黄豆的同时，也吞食了黄豆上承载的灵气，由此接受了施法者的神识控制，听其发号司令。不过，千万别以为撒豆成兵是多牛的事，其实只是乍一看唬人而已，想要破解，拿水一泼便能解决。故事中的郭璞，在房东家井里投了一道符，几千豆兵就一个个自己跳到井里去了。想想看几千颗黄豆一下子泡到水里，那分明就是做成豆腐的步骤嘛！

在我们南方地区，豆腐饭是流行于民间的丧葬习俗：葬礼结束后，丧家要举办酒席，酬谢前来参加葬礼以及以现金、实物等形式助丧赙奠的人，过去这种酒席一般为素席并以豆制品为主，称为豆腐羹饭。每年七月十四中元节这一天，传说地宫将打开地狱之门，检校诸路鬼众，在地狱开门之日，众鬼都要离开冥界，接受检校，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游荡人间，徘徊在各处找东西吃。记得每年中元节之夜，祖母在在祭祀祖先之后，都要用小碗盛装一些豆腐羹饭，摆在住宅附近的路口，让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也能享受供祭。那天晚上祖母还不让我外出夜游，以免招来鬼物受到惊吓；也不许我在吃饭时，将筷子插在饭中央，说这是祭拜的模式，就好比香插在香炉上，此举只会招来鬼物来分享食物……

豆腐以既圆且硬的黄豆为原料，制成后呈雪白之色，是金气的象征，金居西方而主秋气，主杀伐。豆腐和整个丧葬习俗如此密切相关，作为祭祀亡魂的食品，豆腐也被称为鬼食。撒豆成兵既然是召唤阴兵，因此必须用豆腐之前身也即黄豆。黄豆是阴食，鬼魂喜欢食用，但食用被施加过法术的黄豆，鬼魂的行动会因此被施术者所控制。不过，在“郭璞撒豆成兵”的故事中，为何召唤出来的不是金盔金甲的阴兵，而是数千红衣人呢？也有人认为，郭璞撒的是赤小豆。

明代罗贯中、冯梦龙根据民间传说以及市井流传的话本整理编成的长篇神魔小说《三遂平妖传》中，胡永儿就是倒出赤豆和白豆撒豆成兵，并用稻草剪草为马，赤豆变出了红盔、红甲、红袍、红缨、红旗，红号，赤马，白豆变出了白盔、白甲、白袍、白缨、白旗、白号、白马。对于古人而言，难道撒豆成兵仅仅是说撒豆成兵，不会说有特定的豆子，也没啥特定的种类？在虚构的故事中推敲细节、寻求真实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过，今天我看了一本小书名为《日本风俗小物》，还是坚定了撒豆成兵是使用黄豆的想法。因为至今这种古老的习俗还在日本得以完整保留。日本人在立春的前一天即节分「せつぶん」会举行一种“撒豆驱鬼「まめまき」”的活动。这个习俗最初的源头，是叫做“大傩”的中国周代的宫廷仪式。由派遣到中国唐朝的遣唐使带回到日本，成为在日本宫廷中驱邪避恶的新年仪式，为了消除病患及灾害而举行。在飞鸟时代这种追儺的习俗已经被固定下来了，后随着时间的流传而成为日本民间的习俗。

据《续日本纪》记载，在举行“追傩”的仪式上，官员们装扮成疫病鬼的样子，其他人一边追赶鬼，一边用米或豆子等砸向恶鬼以去除邪恶。至今在日本，节分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在房屋四处撒豆子。撒豆用的是炒过的黄豆，称为“福豆”。在寺庙中，一般都是处于本命年的男人担当撒豆驱邪的任务。而在每个家庭里，没有专门规定撒豆子的人，往往由父亲戴上鬼的面具担当鬼的角色，孩子们向“鬼”撒豆子。撒豆子仪式结束后，还要把剩下的豆子吃掉，彻底把恶鬼封印在自己肚子里。多少岁就吃多少福豆，吃了福豆，这一年就会福星高照。

为什么是黄豆而不是别的豆呢？这是因为日本人认为黄豆质地坚硬，性质属金，豆子本身其实也就是鬼怪的象征，不过因为被火炒过（炒这一过程伴有火焰的加持，具有阳气），就不能作怪，只剩下保藏其中的“金运”了。

从上古时代的撒豆大傩（最初应该是五谷大傩），到民间丧葬的豆腐羹饭、日本节分的熟炒黄豆，背后都有着既神秘又有温度的生命文化。看来五谷大豆是有灵力和生命力的，好好吃饭就是在撒豆成兵，当万千谷豆进入肚子，就是在消除病患、驱邪避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