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伍姿：书言

书言

文/伍姿

“我想念渝城的雨。”

当我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和匆匆离开的行人时，书言突然说。

她是我的姐姐，准确来说，她是姑父的女儿，算是表姐，但我从来不称呼她为姐姐，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书言、书言”地喊。姑父总是大人们谈论的对象，虽然我听不太懂，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也就是书言。

书言八岁开始就来我们家。一开始只有暑假和寒假，那时候我很高兴，有个同龄的女孩子可以说话，一起玩，虽然书言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太搭理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后来可能是我上五年级，书言小学毕业的时候，她来了一中——就在我家附近的一所中学。从那以后，书言就常住我家了。那以后，我的生活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床变成了上下双人床，零食和玩具一分为二，连看电视机的时间也是，书架上的漫画书有一半变成了散文和诗歌。

书言是爸爸和妈妈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每次月考期末考之后就是我最痛苦的日子，因为总是免不了跟她比较。出于一些微妙的情绪（也可以说是羡慕和嫉妒吧），初中在校园里遇到书言时，我会假装不认识她，偏头跟朋友讲话，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她。

有一天，突然下起了雨。那是一年的秋末，雨天其实已经少了。恰逢周五，同学们已陆陆续续地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教室。我撑着头看着窗外，雨滴顺着叶子的脉络滑下，在窗台边缘摔得四分五裂，最后汇聚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不知怎么的，我哗地一下打开窗，不顾扑面的风雨，将头探了出去，小水洼将我面容模糊地倒映出来，透着朦胧的暗色。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书言的眼眸，总是黑沉沉的，透露着某种沉静意味的眼眸。突然，我被人扯住后衣领，一下子摔进教室。雨水顺着我打湿的头发滴落，在白色的校服上浸出一点痕迹。我顺着头顶落下的阴影望去，看到了书言泛着怒意的眼眸。

回家之后怎么被父母教训我已经基本上忘记了，唯有那副怒容，总是在梦境中反复出现。

偶尔我也会放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在黑夜的掩饰下向书言说出心声。她总是听的那个，从对某个同学的不满到宿舍的床太硬不舒服，她认真地倾听我的每件事。我也想知道她的心情，便求着她给我讲讲她的事，书言就给我念她最爱的诗，或是散文，在她平静的声音里渐渐沉入梦乡。

书言高考前，已经许多年没见的姑父，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小孩来了我们家。我没见到他们，因为我那时还在学校。我以为书言也在学校，但实际上，她回去了，为了见她生理学上的父亲。我和父母都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总之，书言高考后，离开了渝城，前往遥远的北方。

书言的第一场恋爱就是在大学谈的。那是一个北方的男生，长得很高，感觉五大三粗的，我第一次见他时，有点害怕。我不知道书言在他旁边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我站他们俩旁边时，有点像电灯泡。我硬拉着书言远离了那个男生，要跟她说悄悄话。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家。书言沉默良久。我又问她，你真的喜欢他啊？书言终于说话了，她说，其实人还不错。我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上火车前，我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回家吗，寒假也不回来？书言摇摇头给我整理了一下围巾，说，是你的家。那天隔着漫天的飞雪和车窗玻璃，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书言低着头，总觉得她哭了。回去路上，一个阿姨递给我张手帕，我才从车窗的倒影上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脸。我一边擤鼻涕，一边想，怪不得脸凉飕飕的。

后来我在学校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书言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最后只好怪罪在姑父头上。在进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那时候就带走她，是不是现在我们还会在一起读诗。

可惜没如果。

许多人都觉得我胆子很大，其实书言的胆子才大。我总是胆怯的那一个，于是填志愿时，遵循了爸妈的意思，留在渝城。上大学那几年，出于一种莫名的闹别扭的心情，我很少联系书言，却总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她的事，有时是共同的朋友，有时是亲戚。比如她又谈了个对象啊，在北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啊，决定在那边定居啊。从那些只言片语中，仿佛勾勒出她正朝着理想的生活前进。我的脑子却始终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风雪中那个小小的人影。

后来么，我去了书言的婚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臂，眼睛里依然沉淀着某种沉静的意味，既不喜悦，也不悲伤。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家”吗？如果是，为何最终也走向破碎了呢？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渝城的一家奶茶店。我们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谈起最近的生活，然后在某一刻，声音暂停了。唯有突然落下的雨滴，敲打在地上。

“我想念渝城的雨。”书言突然说。我几乎升起了某种隐秘的期待，却又有种模糊的直觉，对她而言，这里是最像“家”的地方，可终究不是“家”。

果然，书言微笑了一下，拿着包，走进了雨幕中，消失在逐渐深沉的夜幕中。

作者简介：伍姿，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学生。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