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龙的光芒

关仁山

我们神往的安龙，有一座半山亭。

我们来到这座美丽的小城，刚好是秋天。当我们走进安龙的半山亭，烟雨深处，有一丝风走过。微光中的薄凉，也能触手生温。这里有故事。

秋雨滴落荷塘，花瓣散去，残荷留下欢痕。

千年古树，奇峰叠嶂。张之洞的这篇《半山亭记》，年少写成，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让我们穿越到170多年前。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生活？一个传说，让一座小城过上了有力量的生活。什么是有力量的生活？

小城的秘密，偶然向我们展开。

清道光年间，张锳从老家河北沧州南皮到黔地安龙任职，安龙地处云贵高原向两粤丘陵的过渡地带，中部较为平缓，郡地通往捧乍、新城方向的交通相对便利，往永丰、两粤都是崇山峻岭、山高谷深、虎啸猿啼，加之瘴气缭绕，通行极为艰难。晚清的官场，污浊一片。张锳却独树一帜，他每每风餐露宿，带的只有几箱书、几盆荷花，随从只有家眷和贴身卫官。他自幼喜爱荷花，常用青莲自比，濯污泥而不染，他身上自然有了“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的气韵，我们仿佛看见流向天空的炊烟。

清道光二十八年七月，荷花盛开的时节，兴义知府张锳主持的安龙招堤加高工程和新修的半山亭竣工。按照传统惯例，每项工程的完成，都要举行一个仪式。于是，张锳就在半山亭大宴宾朋，邀请当时的文人学士聚会，现场撰文，评出佳作，将其刻在石碑上，以昭后人。张锳爱子张之洞，时年十一岁，也随父亲到了现场，与普通孩子一起玩耍。父亲的命题作文一出，张之洞不玩了。他紧皱着眉头，陷入凝望和沉思。时值盛夏，招堤两岸垂柳迎风，荷花池里芰叶荡青。张之洞凭栏纵目，只见云峰耸翠如画，荷花亭亭玉立，虹桥倒影摇曳。三角梅颤在枝头，鸟的翅膀掠过高高的牌楼。灵感降临了，张之洞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招堤如远方的风景，在他心里泼墨成水墨丹青。忽然，他要了笔墨纸砚，伏案疾笔而书：“万山辐辏，一水环濴，雉堞云罗，鳞原星布者，兴郡也。城东北隅，云峰耸翠，烟柳迷青，秋水澄空，虹桥倒影者，招堤也……”他将七百九十余字的《半山亭记》一气吟成，在座的众宾朋大为震惊，盛赞张之洞才思敏捷，文采洒脱，笔调秀逸，下笔有神。经大家一致推举，《半山亭》受之无愧地刻成了石碑，嵌于半山亭内壁。

我们渴望知道，又不愿相信，那无法预见的命运。夜莺出现在安龙的氤氲里，看上去像一束光，一种闪耀在黑暗，微弱到一种看不见的光。两年前，我在河北沧州南皮的张之洞纪念馆，看到了复制的同样的石碑。张之洞在洋务运动时的成就，绝非偶然。

在安龙，无人不知张锳知府添灯油劝学的故事。他任兴义府知府期间，修建新建两座试院，这便是青年学子读书求学的圣地。可是，城内还有好多寒门学子，家庭贫困买不起油，晚上无法挑灯夜读。黑夜加重了阴影，孤独无助的学子，他们最大的对手不仅是黑暗，还有自己的惰性。没有比与黑暗的搏斗更让人疲劳。道光二十三年八月，一个晚上，兴义府城夜深人静，人们渐入梦乡，此时的周家巷、太史巷、北门坡等处总有些稀稀疏疏的灯光，那是挑灯夜读的寒门子弟。刚从钟鼓楼巡视完毕的府台大人张锳强打精神，照例伸手理理头上的顶戴，前往府署，来到府署旁张之洞读书的阁楼——望海楼，推开房门，看见自己儿子张之洞伏案书写，便捋捋胡须会心一笑。此时，巡逻的两个差役走了过来，张锳转身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二人到前厅议事。来到前厅，张锳询问：“尔等深夜巡查，可知何家灯亮，因何未眠？”差人答曰：“回府台大人，皆众相公挑灯夜读也。”张锳短暂思索后吩咐：“众书生多出身寒门，生活拮据，有劳尔等旋回厢房取油篓灯勺，打更途中为诸生灯盏加油，所需费用由本府俸禄扣除。”于是，张锳拿出自己的俸禄买来桐油，安排两个差役每天晚上巡街，专为挑灯夜读的学子加油。夜深人静，交更的时辰，兴义知府衙门中就走出来两个差役，前面的手提灯笼，后面的挑着桐油篓，走大街，穿小巷，只要发现哪家油灯还亮着，听见琅琅的读书声，便停下，高唱一声：“府台大人给相公添油喽！”随着房门打开，挑桐油篓的差役便放下油篓，从油篓中舀出清亮的桐油，将空空的灯盏添满，喊道：“府台大人祝相公读书用功，获取功名。”学子们连连作揖致谢。有一股热流扑向学子们的心头，他们似乎得到某种启迪和默契，读书中便有头悬梁锥刺骨的精神。

张锳悄悄出来查看，他蹒跚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躲开了星光。油灯点亮了，从低矮的石屋里透出稀疏的光。

张之洞观察着这一幕，他激动的心，在沉淀、发酵。夜晚的星星就像他深沉的目光。凌晨，他感到从大山深处刮来的风。街边的三角梅散发阵阵馨香。灯芯在风中摇曳，同时也获得了呼吸，如豆的光明，微弱又稀疏，却映衬了无数不眠的夜晚。夜晚黑得圣洁。学子们唯恐庸庸碌碌、夜夜笙歌，亵渎了这种圣洁。

天亮了，阳光覆盖了山顶。

张锳远去了，走过土地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这是一场持续的“加油”，成为超越物质的精神驿站。落雨了，油灯被窗子溅起雨水打湿，灯芯终于托不住离别的沉重。学子们要穿越大山赶考了。我在一幅《黔道南行图》驻足，被震撼了，封闭的大山，没有去向，没有路，时间是封闭的，艰难是敞开的。学子们走出大山多难？蜀道难，黔道也难。苦心人，天不负。他们走出大山考中上榜，张锳欣慰地笑了。从张锳上任兴义知府作出此安排之后，无论风霜雪雨还是酷暑寒冬，均未间断，冬雨春来、寒来暑往，周而复始，夜夜如此，直至卸任离开，一直坚持了13个春秋。

道光二十一年，张锳看到远在城外的旧试院破旧不堪，童生往来路远、辛苦不便时，便召集府属各州县商议，就近择地另建新试院。他率先捐出积蓄1000两白银，又呼吁绅士、商人集资30800两白银，并组织工匠，用最快的速度，于次年底落成了新的规模宏大、可容纳千余人、布局精巧的兴义府试院。外地官吏闻讯参观后，无不赞称为“甲于天下”。张锳为文化教育“加油”，还体现在修志上。地方史志具有“资治、教化、存史”的重要功能。在担任兴义知府的十几年里，张锳捐出俸银2000余两，主持纂修了《兴义府志》，留下了又一笔精神财富。这与张之洞后来在武汉办教育、办实业都形成了天然联系。

夜晚迎来了迷人的黎明。天空闪耀奇异的天象，把人生无奈都隐藏起来。我感觉，灯的颜色有些魔幻，我怀疑它是先人的转世，预示着更深的背景。今天崭新的生活，安龙又开始了教育兴国。加油的典故没有走远，而且强力再生。安龙书院，书声琅琅，“仁”字班的学员在苦读。

安龙，这是让人们梦里燃烧的地方。夜深了，我无法入眠，我还在寻觅他当初的笑容。

夜与山的重叠，黎明如莲，点亮大山的幽暗。

理想没有终点，随着人的成长和阅历演进，平凡的生命，顿时有了力量，倾心去追求不平凡的光芒。人生就是靠不断“加油”，翻阅一个又一个险峰。我目睹奇异的天象。那是光芒，辐射下来，绽放夺人的华彩，照耀着人们的行程。读书需要“加油”，创业需要“加油”，体育比赛需要“加油”，科技创新需要“加油”，乡村振兴更需要“加油”。所以，安龙的灯盏永不熄灭，添灯油的故事经历不同的岁月，是爱，激发出永恒的力量。那是赤子之心留给时代的意象。河水从源头赶来，我们的心经过了洗礼。我想生活中有变与不变，不变的是高山流水，变的是人情冷暖。历史故事消失在大山的远景中，大堤的尽头出现了旭日，曙光所照耀的青春就在远方。

（贵州省作家协会供稿）

名家档案

关仁山：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河北省作协主席。著有《白洋淀上》《日头》《麦河》《唐山大地震》《大雪无乡》《感天动地》等，出版十卷本《关仁山文集》。作品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图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韩、日等文字，多部作品被改编拍摄成电视剧和话剧、舞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