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4，说它“虚无”是最大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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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核读书会

（ID：hardcorereadingclub）

作者 | 王一恪

《瑞克和莫蒂》第六季剧照。

多重宇宙、幻想、科学、冒险……这些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经典故事的配方。但是老原料却在《瑞克和莫蒂》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部小众的脑洞之作，变成了引爆社交网络的现象级符号，让年轻人乐此不疲地讨论走向，这本身也足够戏剧性了。

它看似先锋，贴近年轻人，但是在内里却有着古老的内核。和一个多世纪前的《爱丽丝漫游奇境》一样，在光怪陆离的故事里，孩子和成人都分享着同时代里的困惑、爱和意义感。

瑞克和莫蒂的故事在继续，他们或许也和我们一样，透过某个窗口，观察着我们的世界。

Did you get any of that?

这句出现在《瑞克和莫蒂》每一集片尾彩蛋过后的拷问来自两位主创之一丹·哈蒙。他和另外一位主创贾斯汀·罗兰德共同推出的这部天马行空的动画剧集已经进行到了第六季。

《瑞克和莫蒂》首播于2013年12月，其最初是丹·哈蒙和贾斯汀·罗兰德在一个名为channel101的月度非盈利短片电影节上投递的恶搞《回到未来》的短片，后来被Adult Swim看中，现在续订到第十季。

《瑞克和莫蒂》是一部典型的单元剧，每一集都有不同的故事主线。愤世嫉俗的科学家瑞克·桑切斯拥有在全宇宙中航行、制造各种科幻道具的智力水平和发明能力，而他的女儿却过着普通的典型美国式家庭生活，对婚姻不满，有一个不起眼的loser老公、两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莫蒂·史密斯是瑞克的外孙，天真、软弱、喜欢同班受欢迎的女孩却自卑不敢靠近。

瑞克带着莫蒂在多重宇宙中进行冒险，故事充满了对世界的戏谑和解构，处处是荒诞的色彩。 故事的场景除了绚丽多彩的宇宙，最主要的就是史密斯一家的房子——家庭关系是这部科幻动画另一个重要的部分。

启程、启蒙与归来

在第六季第八集中，瑞克主动找到王医生进行心理咨询，他在咨询室中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毒舌老人，这让许多观众感到不可思议。这还是那个把虚无主义散播到宇宙每个角落的瑞克吗？当我们把视线转移回第一季，会发现几乎所有角色的性格都有了非常明显的成长。

瑞克开始在乎并听取身边亲近的人们对他的建议和需求，并表现得更加宽容；莫蒂的行为更加主动，很少再看到他完全手足无措的样子；夏沫不再是苦苦追求他人认同而无果的愚蠢青少年；贝丝则因为太空老妈的回归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可能性；只有杰瑞还保留着一直以来的无用、懦弱与自卑。

在第六季中，瑞克正在逐渐回归家庭。/《瑞克和莫蒂》第六季剧照

许多人认为第六季中的瑞克正在回归家庭，故事也慢慢变得越来越平庸，大批的死忠粉担心《瑞克和莫蒂》兜兜转转又成了一部典型的美式家庭剧，最终走向一个糖水一般的无聊结局。但同时还有部分粉丝则欣然接受这样的转变，并认为这将为故事带来新的生机。

不论是好是坏，《瑞克和莫蒂》的每一集都带来了新的变化，这些变化一点点地将故事推进。丹·哈蒙多次提到他的故事理论，一个好的故事应该有以下的内部结构：

1. 角色处在舒适圈内

2. 但是他想要某个东西

3. 进入不熟悉的情境

4. 适应环境

5. 得到想要的东西

6. 付出巨大的代价

7. 回到熟悉的情境

8. 角色改变了并回到他原来所在的地方

丹·哈蒙是掌玩这一套故事理论的老手。不仅是《瑞克和莫蒂》，在他担任编剧的情景喜剧《废柴联盟》的绝大部分集数也使用了这一套框架，这八个故事发展的步骤可以在几乎每集中找到对应的情节。

丹·哈蒙的故事理论将故事分成了八个步骤。

丹·哈蒙的理论由神话学大师约瑟夫·坎贝尔的“英雄之旅”发展而来。坎贝尔研究了世界上各个地区的古老传说和神话，他发现几乎所有的神话故事的旅程有着令人惊讶的共性： 启程—启蒙—归来，这是成长仪式准则的放大。即使两个文明之间没有什么交集，它们的神话故事结构也令人惊讶地统一。也就是说，人们相信并且为之触动的虚构故事的基本结构是随时都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故事。

在《瑞克和莫蒂》的世界中，我们总是看到经历了冒险、冲突、危险、抉择的人物们最终回到地球上的家中，这样的结构也总是让观众感到安心。事实上，从古至今，观众们对这样的故事一直乐此不疲。

观众的游乐场

如今，人们观看《瑞克和莫蒂》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在第一季中，我们对于瑞克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各种神奇的道具和犀利的吐槽。

观众更多以一种猎奇的心态看待他和有些呆头呆脑的孙子莫蒂的冒险故事。随着瑞克的过往逐渐被揭露，他的无厘头更多增添了一层悲伤的底色——即使人们总是认为虚无主义是《瑞克和莫蒂》的核心，但又总想为瑞克的行为做出一些解释。

《瑞克和莫蒂》剧照

狂热的粉丝们在互联网的每个角落收集有关《瑞克和莫蒂》的信息，试图解读和预测这个世界。即使设定无厘头到只需要一句台词就可以增删设定，粉丝们还是制造出了许多解读，想要分析出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这也是《瑞克和莫蒂》最令人着迷的地方：这个世界足够大，将现实重新排列组合，什么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设定中，一把传送门枪就可以打开前往远离日常世界的大门，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中的兔子洞一样。甚至有整整一集播放了几十个虚构的外星电视节目，肆意挥霍着编剧的脑洞。

《瑞克和莫蒂》第六季剧照

人们热衷于在社交平台分析讨论《瑞克和莫蒂》的故事情节走向、人物性格，甚至是其背后的哲学、心理学等思想。在社交媒体上评论解读高密度的剧集信息成了通行的社交货币。有趣的是，这也是美漫最初在国内传播最主要的手段。

人们通过《瑞克和莫蒂》《马男波杰克》等丧剧的台词截图开始接触到这种剧集。 当下青年人被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外部设定好的目标之中，这些犀利的台词像一记猛药解构了那些我们认为是生活全部的事物。类似的剧集大火这样看来并不是一个意外，就像《蝙蝠侠：黑暗骑士》中小丑不停地对人们说“何必这么严肃？”，如果不是对生活的全部深信不疑，就很难抵挡戏谑日常的诱惑。

网友热衷于分享《瑞克和莫蒂》中的金句。

在第六季结尾，也是这个故事播出的第9年，瑞克破天荒地宣布了下一季的主线：找到那个杀死了他原本世界中妻女的罪魁祸首。观众一直以来对于瑞克过往的猜测终于迎来了主创团队的“官宣”。故事的走向逐渐明朗，却给人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

第六季季终的钩子给了观众一个期待的理由，但人们普遍感觉到《瑞克和莫蒂》正在走下坡路。在单元剧中埋藏着一条主线的做法并不新鲜，而单集的质量和观众的评价在几位编剧出走漫威后出现了很大的波动。在第五、第六季中，观众并没有等来像腌黄瓜或者强酸池这样质量突出的故事。

《瑞克和莫蒂》“强酸池”剧照

在IMDb上，《瑞克和莫蒂》第六季的单集评分没有一集超过9分，还迎来了自开播以来评价最差的单集，这是前几季没有发生过的口碑扑街。 这给了热爱这个世界的人们一记痛击，它并没有想像中的离现实生活那么遥远，现实生活中的震荡，最终会波及同样被困在现实生活中的人所虚构的幻想世界。

《瑞克和莫蒂》是21世纪的《爱丽丝漫游奇境》吗？

《爱丽丝漫游奇境》在1865年出版后火遍了整个英国，这部横空出世的儿童文学因为“胡话”而受到人们的欢迎，成为当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如同现在的人们看完《瑞克和莫蒂》之后在社交媒体上激烈地讨论。在《爱丽丝漫游奇境》的“疯狂茶会”一章中，帽匠毫无由头地提出了一个谜语：“为什么渡鸦像书桌？”

网友晒出《瑞克和莫蒂》与《爱丽丝漫游奇境》联名T恤。

根据马丁·加德纳的注释，刘易斯·卡罗尔同时代的人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热衷程度毫不逊色于现在的人们对于《瑞克和莫蒂》的讨论。如瑞克为了逃避家庭心理咨询而将自己变成腌黄瓜的那一集，人们将这一集的高光时刻，也就是王医生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瑞克和莫蒂》第三季剧照

卡罗尔后来在新版的序言中再次提到了这个谜语，而《瑞克和莫蒂》的主创也在采访中不断被问到为什么瑞克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腌黄瓜。

瑞克为了逃避家庭心理咨询而将自己变成腌黄瓜。/《瑞克和莫蒂》第三季剧照

《爱丽丝漫游奇境》创作的初衷是刘易斯·卡罗尔想要讨小朋友开心。其中包含的大量的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能心领神会的梗。当时流行的民谣、儿歌、食物、风俗都是卡罗尔创作的素材。他利用大量的文字游戏构建了一个脱离了现实逻辑的世界。大量的“谐音梗”、双关等手法让成年人也不禁把玩这部“胡话文学”，对《爱丽丝漫游奇境》的研究甚至进入越来越严肃的领域。

卡罗尔本身数学家的身份也让人们对《爱丽丝漫游奇境》的解读向数学和语言哲学靠拢。到了20世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等越来越多的现代理论被用来分析这部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文学。

《爱丽丝漫游奇境》剧照

《瑞克和莫蒂》则像是近几十年来全球流行文化的载体。两位主角的形象致敬了《回到未来》；许多单集的灵感直接来源于如日本动漫、超级英雄之类的现象级文娱产品；在台词中也常有意无意间引用知名的现实事件。

我们不妨说像《瑞克和莫蒂》《爱丽丝漫游奇境》这样的作品受到欢迎不只是因为它们是好看的故事， 它们的流行更是因为本身有大量可被解读的空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人们热衷于解读，热衷于发现另一个世界中和自己生活有交集的地方。流行文化就像四维物品在三维世界中的投影，一个人很难完整地看到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一个完整的、被称为“世界”的东西），但是从投影中推测这个世界的样貌这件事已经足够令人兴奋。

《爱丽丝漫游奇境与镜中奇遇》

[英] 刘易斯·卡罗尔 / [美] 马丁·加德纳 著，陈荣彬 译

浦睿文化 | 湖南文艺出版社，2022-9

“爱丽丝注释版”的编著者马丁·加德纳在序中谈到《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深层隐喻是“以合乎理性、不存幻想的眼光来看，人生就像是一个白痴数学家笔下的胡话故事”。而红皇后毫无逻辑的“砍掉他的头！”代表的是“宇宙可怕的盲目”。

《瑞克和莫蒂》剧照

《瑞克和莫蒂》的故事在一片嘘声中将要走进主线，瑞克在他复仇的故事中即将走到“得到”然后“付出代价”的这一步。丹·哈蒙在一次采访中谈到人生的意义，他说“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这句话尽管是对的，但无法带给你任何好处。

当把视野聚焦回到生活本身时，你会发现任何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从《瑞克和莫蒂》庞大的故事背景——无数个平行世界和整个宇宙——看到虚无的人们，最终会在故事圆圈的最后回到真正的生活中，尽管有些事情改变了，但总是令人感到放松和欣慰。

《瑞克和莫蒂》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