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人的品格

本文转自：岳阳日报

◎戴荣里

王涛和我在高校所带的学生不同，他刚来工地实习时，就遇到了我。那时我在铁路工地，负责联络线的测量工作，领着一帮技术人员每天奔波在工地上。王涛大学里所学专业是会计学，我就让他管着钱物，事先交代好：收支要严格把握喔，不能超支。我和技术员兄弟们整日在铁路线上，扒开荒草，沿着路基爬上爬下，回来十分疲劳，当时天气正热，加班加点的兄弟们，希望每天吃得美味些，住得舒服些，但相关费用规定，又不允许大吃大喝。伙计们不好直接把气撒在我身上，就私下里对王涛说：钱又不花你家的，多点几个菜，住点好房间，又能怎么着？王涛红着脸，护着装钱的书包，一言不发。尽管弟兄们骂骂咧咧，该干活时还是照样干活。只是，那一刻，最受委屈的是王涛。多年后，几个技术员先后成长为项目部领导，相聚时说起往事，大家佩服王涛那时的忍劲。我后来知道王涛在背后所受的委屈，他这是代我受骂啊！当时，只知道这个来自于水乡岳阳的小伙子，憨厚少语，矮胖的身材顶着一个大脑袋，像湖中壮硕的荷叶。王涛成长在洞庭湖畔，却有着北方人的外貌。工作关系让我和王涛确立了师徒关系。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与王涛交往的诸多细节，总会蹦出来，教育着我这个粗粝的北方人。

和王涛一起工作不久，我就去其他项目工作了，王涛也去了南京的项目上工作，期间，王涛多次打电话来叙述别后相思，探询工作中的问题。后来我到京沪铁路公司工作后，有一年王涛还约着我到岳阳游玩，因为当时工作忙碌，没能成行。王涛这个成长在水边的孩子，说起洞庭湖上的一切，如数家珍。他父亲是岳阳一所小学的校长，家风、湖水和岳阳的人文气息滋润着他的成长。岳阳是个名城，名城有名城的文化底蕴。每次相聚，王涛会自豪地谈起岳阳楼。当时，我俩所在单位在泰山脚下，泰山的厚重之美，让我对南方的这座城市充满了期待。那可是一座飘逸着水韵和范仲淹忧国忧民情怀的古城啊！王涛每次说起故乡，两眼放光！我从王涛的兴奋表情里，捕捉着南方水城的温润。有一年，随茶文化考察团队去湖南，路过岳阳，专门去岳阳楼观光，重温《岳阳楼记》，顿感忧国忧民之意，一时间豪情满怀；举目四望，湖水滔滔，与泰山十八盘的气势恰成对比。山文化和水文化看上去截然不同，山文化凝重、踏实，水文化宏大、飘逸。北方人性格的粗犷和南方人性格的细腻，还是受成长环境的影响很多。茂林修竹中，但觉水城人的婉约；登顶的挑山工身上，却有北方人的韧劲。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王涛在工地上忍辱负重的细节，他内心藏有水利万物而不争的胸怀啊！湖南文友多，外省人评价湖南人大多有辣味，说与吃辣子有关。但你却能从众多湖南人身上，感受到他们与北方人涵纳度上的诸多不同，这是浸润了水文化气息的独特辣味，还是蕴含着更大包容心，更多忍耐力和适应性的结果？！

有一年端午节前，汨罗江的文友邮寄来一大包粽子，在屈原投河自尽的地方，人们对屈原的情感会将历史的记忆包进粽子里，粽子的味道更让我体味文人的气节。这一大包粽子，放在冰箱里吃了好多次。每次吃粽子，总会和伊说起屈原对中国文人品格塑造的重要性，说起那片水乡，说起屈原之后，历代文人中，相仿屈原精神的读书人。历史并没有在流淌中消失，从汨罗江畔屈原后人延伸的时空记忆里，举国乃至举世之人，纪念着这样一位为国为民江边悲声长叹的大诗人。洞庭湖，滋养了一代代岳阳儿女，也灌溉了中国文化的良田。我行走在岳阳大街上，品味历史人物给这个古城带来的荣耀，也在心思着古城文韵对历史走向的影响。岳阳是蕴含着水之大美的城市，也承载着文化传承的航船。一座城，凝聚着历史的斑斑点点。我从岳阳小吃里，咀嚼着大自然对水乡人的馈赠，品尝着历史赐予水乡人的聪明。我喜欢岳阳这座水城，不亚于自己对泰安那座小城的感情。城市因文化而扬名，也因自然与文化的交融而长生。岳阳之美，有浩荡之气，参差之意，更有水润成秀、人杰地灵之蕴。

有一年夏天，我初到北京工作，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王涛邮寄了两盒“君山银针”，将此茶放到透明水杯里，茶真如银针立在杯子里，茶香甘醇爽口，品茗的感觉如与好友平静地交流。茶文化熏陶的水乡之人，自然有茶的品格，那一刻，我突然感觉王涛这个徒弟的不同。我这大半生，虽无好为人师之习，却也在高校带了不少研究生，在单位多少培养了一些徒弟，王涛的性格，则别具一格。他秉承了书香门第的家风，对老师始终有着牵挂在心的情感。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王涛都和我保持着联系，或在夜深人静之时，或在繁忙的工地上，王涛的电话如一杯香茗，多给我驱除疲劳温情四溢的舒服感。王涛的话，不紧不慢，有种水乡人的品格，常让我想起岳阳楼上看到的漫漫湖水，又像品尝着岳阳步行街上的风味小吃。能为师，实在是因年长几岁而已。我从王涛身上，学到了他待人的宽容与友爱、做事的细心与耐心。与王涛相处，常让我想起岳阳的很多文友，在那些浸润着水乡品格的作家身上，他们对文字的雕琢、对自然的赞美、对故乡的倾情，时常让我惊叹。水乡作家所努力的这一切，恰恰是我所缺乏的。我自小生活在北方，又常年在工程队工作，尝试过细腻的文风行笔，却次次以失败而告终。我常常在阅读水乡作家的作品时，感受到他们睿智的闪光，北方人难以听到的故事。这有时空的不同，更有文化品格的差异。王涛的品格，像一面镜子，提醒我，人活着，有时还是要慢下来，用静态的眼睛观察着世界上动态的一切，这世界上的唯美之景就会多起来。初识王涛时，我还为他缓慢的性格而着急，人越年长，越知道世事沧桑里，其实蕴含着不少慢中有快的道理。水之品格，疾徐有度，随物赋形，自有章法。王涛的慢性子里，也存有持久的耐力。

后来王涛来北京工作，闲暇相聚，总露谦逊之情。我曾给他介绍过一位北方长大的姑娘，可惜未能与其结成连理。王涛终究还是在故乡找了一个女同学，或许，最让他留恋的，也许是水乡的一切吧！

这个春节，我收到王涛发自贵阳的拜年信息，他终又到了另一个城市公干了。想想这些年，一个南方小伙子在北方成长着，不时适应着北方的山文化，自然也会培养出他山水文化相融的气质吧！或许，这山文化的磨砺，更有利于他在贵州山水相间之地工作吧！我有时想起和王涛交流的过往，倘若没有他这水乡人的品格影响，我这大半生也可能会出现不少旅途上的偏差。说句绝非我自谦的话——在不少方面，王涛的言行，堪称我师也！水乡人所给我的，自有水乡人的品格，王涛身上所有的品质，或许正是我所缺乏的吧！我愉快地回复王涛：祝愿他在贵州今后的日子里，以自己水乡人的性格底蕴，多吸取黔地文化的气息，让岁月更舒展一些吧！窗外的鸟鸣声声，似乎在呼应着我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