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直播间“书画大师”：身份靠包装 千元就能买

记者程凌润李梦瑶见习记者石晟绮

近日，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以《“天价墨宝”直播间卖出“白菜价”，这些“书画大师”都啥来头》报道了目前短视频直播间内存在着众多“头衔多”“职务高”“背景深”的“书画大师”，但其真正资质让人质疑。

经调查，给这些“书画大师”发放“头衔”的组织多为一些“山寨”协会，不仅其权威性有待考证，普通书画爱好者想获得这些“头衔”的方式也较简单，只需要交钱。

协会打起“擦边球”

被曝光后仍在运营

“外行人可能不懂，而对于内行人而言门清。”3月9日，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一位会员告诉记者，在书法和绘画方面，目前业内比较权威的只有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书法家协会和各省市县美术家协会以及书法家协会。

但由于国家在民间行业协会注册登记放宽自由权限，现在活跃在各大平台的与“书法绘画”有关的书画院和协会比比皆是。

“如‘中国书法协会’，与‘中国书法家协会’仅一字之差，就大相径庭了。”这位会员表示，他们的人员组成可能只是某一个行业的爱好者聚集在一起，很容易利用行外人不知情的漏洞，打个“擦边球”。

记者连日来蹲守书画直播间发现，这些书画协会除了与中书协和中美协“擦边”，像“中华书画艺术协会”“世界华人书画”等，“国际”“中华”等字样也是被擦边的“高频词”，而这其中相当一批协会已被民政部曝光为“离岸社团”“山寨社团”。

虽被列入“黑名单”，但记者注意到，一些协会的官网仍在更新内容，甚至在继续吸纳会员。

这些“山寨”协会背后的挂靠单位却颇有来头，以“中国书画家协会”为例，其官网标注是由文化和旅游部侨联1992年批准成立的；也有协会挂靠文旅部、文化部、国资委、华侨办等，但其背后真实情况，已因年代久远无法向有关部门溯源。

据报道，目前，我国有近90万家社会组织，包括社会团体、基金会和民办非企业单位三类。但在此之前，社会团体名称立法上一直是空白，导致一些社会组织名称出现给自己“戴高帽”、标新立异、存在歧义等问题，例如，有的社会组织擅自冠以“中国”“全国”“中华”等字词。

“真正的书画大家应该不会在直播间卖字画的。”山东美协的会员认为，“书画大家的作品在市场上本来就不愁卖，到直播间卖字画，反而有些‘掉价’。”

“而‘江湖书画家’名气一般，想要卖字画，电商确为一条渠道，‘四处投机’包装获得的头衔也能轻易哄骗住行外人。”这位人士表示，此外，他身边也有不少书画院拥入了电商平台，“相对来说，卖画容易一些。”

千元能成终身会员

“山寨”书画院也有评选权

“画家、书法家的身份需要包装，在业内，这不是什么秘密。”3月9日，专业商业艺术策展人贝先生称，有时，一幅艺术价值和绘画技术很高的书画作品，只因受书画家名气所限，价格就上不去。而书法家、画家想要出名，就需要在业内活跃起来。投稿、参展、拿奖、花钱出书或办个展是几种周期较长路径，而加入多个书画协会成了包装自己的捷径。

加入这些书画协会的方式也较为简单，那就是花钱。

“两千元就能成为我们的理事成员。”3月9日，一“国”字号开头的“山寨”书画协会工作人员回复道，入会后，会员个人信息能在他们的官网查到，还会邮寄证书。

此外，部分协会和书画院还会定期举办交流活动和大型比赛，奖项设置上动辄最高奖项就是“国家级证书”。记者检索发现，仅“中国影响力书画家”“中国影响力书画500强”“中国书画500强”等近似同名的评选组织就有多家机构，在多地进行征稿评选。

“参加我们举办的比赛，如果拿奖的话，可以免费入会。”河北某书画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但参赛需要缴纳报名费。

书法爱好者何定琼先生曾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真实经历，在众多书画大展赛消息的吸引下，他也耐不住坐“冷板凳”的寂寞，“退休后，用自己的兴趣换点金钱何乐而不为？”

两年里，他陆续向省内外各种书法大展赛投稿。“一时间，入选入展及获奖讯息不断传来，可谓所向披靡。但除收到一堆奖状外，不仅没获得一分奖金，也没卖出一幅作品。”何定琼写道，在收到获奖通知的同时，多个协会聘请他入会、担任名誉院长等，但需要缴纳一定费用；领取获奖证书一般来说也要缴费，协会还会组织去外地学习交流的活动，更是需要他自掏腰包。

“统计一下，如果对所有邀请来者不拒，至少要拿出21万余元。”何定琼称，“直到此时我才如梦方醒，我哪是什么‘书法家’，这么多比赛下来，省书协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加入中国书协了！”

为规范社会组织名称管理、确保社会组织名称申请以及使用规范，近日，民政部制定并出台了《社会组织名称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将于2024年5月1日起施行。

但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办法》施行前，登记管理机关登记的社会组织名称符合施行前规定的，无需纠正。也就是说，《办法》出台前的“国”字号协会将在今后一直存在于书画市场里。

头衔齐备肆意兜售

作品“润格”无统一标准

“中国人民美术家协会会员1800元，中国国际书画艺术研究会4800元，中国翰林书画院院士1500元……”记者注意到，除了书画院自己对外出售会员名额外，有关书画家身份“包装”市场也已然形成产业链。

3月12日，一家在北京的大x书画院工作人员给记者发来一长串协会名单，“要加入哪一家协会,直接给你报价。”

从入会到入选院士，甚至制作百度百科、进入书画家名人录都可以做到,价格在1000-3000元不等，只需提交3-8幅书画作品照片和个人简历。

“我们肯定是在协会里有熟人。”记者问及为何能掌握这么多协会的会员，这位工作人员表示，他本身有自己的书画院，背靠各类资源，打通了内部渠道。

“很多人找到我们办证后，就是为了直播（带货）。”河北一书画院工作人员并不避讳，“如果想快点拿到全套证书，一次性缴纳2600元；如果没有时间上的要求，参加我们每年举办的书画比赛，价格会便宜一些。”

另一家艺术网站负责此类业务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没有太多限制，“全套包装”在价格上也更具性价比。“一口价300元，书法和美术作品评估价格一起出。”这位工作人员说，包括在其网站发布润格证书和简介，其个人简介将在《中国xx画派》杂志上刊登；另外，如果想在他们这里开通名家展厅需额外缴纳200元，办理会员证300元。

“有了会员证您的画也不一定能证明价值，还得有个润格证明。”记者在提出想办理会员后，工作人员又给推荐了“润格证书”，所谓“润格”，就是鉴定出画师的画大概能值多少钱。

根据工作人员发来的润格证书截图，包含书画家的姓名、照片，核心内容是认定润格为每平方尺××元（或美元），最重要的是一个或几个大红印章，颁发机构是某书画家协会、某认证中心，给人以官方、权威之感。

“想要定价多少，您可以直接出一个预估值。”上述人士说道，他们可以直接出证明，高出本身市场价格3−5倍也没问题。

记者注意到，目前市面上流传较多的《书画作品润格证书》为中国书画家协会与中国书画润格鉴定委员会出具；还有一类规格较高，由文化部艺术发展中心艺术品鉴定评估工作委员会出局的评估证书。

“当然，红头章的等级越高，价格就越高。”河北某书画院的工作人员表示，然而，记者注意到，上述提到的两个落款的红头印章均无从考证其真假，甚至都没有官方网站。

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表示，由于书画市场的独特性，书画价格无法由政府、工商、物价部门给出规范，目前国内也没有一家针对画家润格的权威认证机构，而这也给润格认证机构提供了谋取利益的机会。

这样的“捷径”不仅吸引想要从中牟利者趋之若鹜，普通书画爱好者也很难不心动。

一位网友分享了他的经历，其父亲先后向某组织缴纳了2万余元的费用，也先后收获了“国家一级书法大师”“中华功勋书法大师”“一级民间艺术书法大师”等证书；在某润格网站上，其父亲的名字后更是赫然出现15万人民币一平尺的作品估价。

虽然这位网友认为父亲被骗了，但他父亲却坚定地说：“这是对我艺术的肯定。”

据这位网友观察，像他父亲这样的老年人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