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出气” 他后悔不已……

本文转自：上海法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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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报记者 徐荔 法治报通讯员 王枫

“如果时间倒退，再次回到2007年。还面对同样的情景，你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吗？”

“按理说我应该会冷静地处理跟被害人的矛盾。可是，如果还是处在那个年龄，面临那些问题，很难说我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坐在上海市青浦监狱心理咨询室里，唐小强（化名）看着窗户外面，长叹一口气，看起来有些后悔，又显得有些无奈。

今年三十出头的唐小强是青浦监狱的一名服刑人员，中等身材，略显壮实，面容有些憔悴，在服刑半年后寻求心理咨询。“我时常会感到心慌，容易烦躁、生气，我怕控制不住脾气而违纪。”唐小强希望得到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是什么原因让唐小强这么心浮气躁？这和他的犯罪又有何联系？带着疑问，心理咨询师开始了咨询。

埋下冲动的种子

因为是主动寻求心理咨询，唐小强在心理咨询师的引导下较为顺利地敞开了心扉。通过唐小强的讲述，心理咨询师了解到他的家庭和过去。

唐小强的父母曾经或许有很深的感情，两人早年一人在上海，一人在江苏。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他们下了很大的功夫。几经周折，唐小强的父亲终于将户口迁到了上海。可是，来到繁华的大都市之后，生活似乎并没有如想象中顺利和幸福。

到了上海之后，唐小强父亲原来的才能难以施展。一开始，唐小强父亲所在单位的收入不高，只有妻子的一半。为了提高收入，唐小强的母亲想方设法把丈夫调到自己的厂里。谁知，此后不久唐小强父亲原来所在的工厂改制，工资一下子提高很多。为此，唐父经常埋怨妻子。在唐小强的印象里，母亲表现得较为强势，父亲性格压抑，平时不怎么发脾气，但一旦父亲动怒就非常可怖，甚至会打骂母亲。

父母的关系给唐小强造成了很深的影响，尤其是父亲打骂母亲的行为让唐小强很排斥，他觉得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打女人，而他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可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成长，唐小强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性格里也埋下了冲动的种子。

唐小强回忆，在他小时候，亲戚看不起父亲却还经常向他要钱，父亲则是敢怒不敢言。唐小强看不下去，曾打算报复他们，被父亲发现后制止了。

父母的相处模式没让唐小强学会该怎么处理矛盾，而学业上的坎坷则让唐小强更加感到挫败和迷茫。

唐小强告诉心理咨询师，他小时候的成绩很好，经常在班级排名前十。初三那年，他曾有直升区重点高中的机会，可是因缘际会，他错失了机会。本来，唐小强对自己的成绩很有信心，志愿栏里依旧填报区重点高中。谁知，最终他却因一分之差没有考上。唐小强十分后悔，这么多机会他都没有把握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原来那些通过学习成绩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也逐渐坍塌。

当时的唐小强觉得上普通高中没有考上大学的机会，“上不了重点高中，那就去上中专吧，而且我家里条件一般，我觉得既然考不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去挣钱。”唐小强告诉心理咨询师，他就是这样放弃了自己，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三年中专生活。

毕业后，唐小强由于学历不高，找工作时屡次碰壁，恋爱也因工作、经济条件等原因屡遭坎坷。现实的种种不如意让唐小强的心里渐渐滋生出恶魔。

为化解家庭矛盾“出力”

在唐小强的记忆中，父母之间的吵架次数很多，他们的争吵常常跟一个人有关——小区里的光棍李斌（化名）。

“这个李斌年龄不小，家里有钱。小区里经常有风言风语，说我母亲跟这个光棍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父亲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两人常为此争吵。吵到激动的时候，父亲就动手打母亲。”唐小强回忆，父亲总是吵不过母亲，长久压抑的愤怒和无助无处宣泄，他就通过打母亲来发泄情绪。但吵架、打骂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根刺始终扎在唐小强父亲的心里，不断伤害着这个家庭。

唐小强则把这些账都记在了李斌头上，觉得家里产生矛盾都是因为他。随着年龄的增长，唐小强对李斌的恨意也在累积，他一直想找机会教训李斌一顿，既是为父亲“出气”，也是为平息家庭矛盾出一份力。

不久，这个机会就来了。

唐小强记得犯案前的那段时间自己压力很大，工作找不到、恋爱关系亮起红灯，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心情非常郁闷。而就在那时，他因为机缘巧合来到了李斌家。长期以来埋藏的怨恨和本就烦乱的内心让他根本无法冷静面对李斌。

“我见到他后，当面质问他和母亲的传言是真是假。李斌当即予以否认。”唐小强回忆，“可是不管真实情况怎么样，在我心里，这个李斌就是造成我们家矛盾不断的罪魁祸首，他承认或者不承认，其实都不重要了。”对于李斌的态度，唐小强很生气，双方争吵起来，进而转变成打架。无法控制情绪的唐小强瞥见桌上有一把水果刀，顺手拿起刀子就挥向李斌，一刀划在他的脖子上。

李斌当即流血不止倒在地上，很快停止了反抗。唐小强一看手上都是血，也吓傻了。该怎么办？是打120，还是报警？唐小强回想起那一幕，心情复杂，他告诉心理咨询师，当时他非常害怕，生怕被抓后会判死刑，所以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决定趁没人发现赶快逃跑。于是，唐小强把房间弄乱，伪装成有人抢劫的样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噩梦”变成了现实

因为唐小强和李斌平时并无交集，起初警方排查嫌疑人时并未将他列为重点对象，只是向他简单询问过有关李斌的情况。唐小强本有机会坦白、自首，可他依然没有抓住机会，搪塞着将真相掩盖了过去。

由于案发时间较早，相关技术手段没有那么发达，唐小强的罪行一时没被发现。但做了亏心事的唐小强也没那么好过。

“事发之后的两三年里，我经常提心吊胆，一听到警车响，就会心惊肉跳。在马路上遇到警察，都会觉得警察在看着我，生怕一不小心被看穿。”唐小强的心里就像怀揣着一个定时炸弹，哪怕后来结婚生子，过上看似普通平常的生活，他也时不时会被噩梦惊醒，梦到自己被戴上手铐，知道真相的妻子不住哭泣。

终于有一天，噩梦变成了现实。警察找到了唐小强，并提取了他的DNA，第二天唐小强就被关进了看守所。随后，起诉、判刑……唐小强终究无法逃脱法网，被关进了监狱。

终于被抓获，对唐小强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他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很快，唐小强又有新的问题需要担心——家里人该怎么办？

唐小强有两个孩子，一个10岁，一个3岁，妻子一个人该怎么照顾他们？唐小强觉得自己害了妻子。而唐小强的父亲也无法接受儿子犯罪的事实，唐小强很担心父亲的身体。这些担忧加剧了唐小强的心理压力，本就不适应服刑生活的他更加心浮气躁，影响改造表现，还总是与其他人发生矛盾。

无比焦虑的唐小强也是由此提出申请进行心理咨询。

一边悔过一边接受“治疗”

犯罪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害了被害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家庭。

在心理咨询师看来，唐小强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与他的家庭、他本人的性格都有着密切关系。

长久以来，唐小强生活在不断争吵的家庭环境中。母亲强势、父亲软弱，家庭的矛盾一直得不到妥善解决。尤其是母亲出轨的传闻，令父亲耿耿于怀，但他一直隐忍，甚至通过打骂妻子的方式发泄情绪。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出轨是一个强力破坏性因素。如果解决不好，很容易演变成严重的犯罪行为。”心理咨询师分析，虽然唐小强的母亲并未出轨，只是受流言影响，但他们也没有妥善处理这一问题，始终是带着心结相处。这看似是夫妻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可实际却会影响整个家庭，在潜移默化间对孩子产生不良影响。唐小强对李斌的恨意便是来源于家庭矛盾。

当然，唐小强自身冲动的性格是酿成犯罪的重要原因。心理咨询师表示，回顾唐小强的过去经历可以发现，他的主要问题是压力应对的手段不足，容易受到情绪支配。

“他在犯罪前，因为家庭问题和工作、恋爱等现实问题很有压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最终闯下大祸。而在入狱后，刚从隐藏秘密的压力中解脱的他又陷入对家人的愧疚和无法适应监狱生活的情绪里，产生了新的压力。”心理咨询师认为，对唐小强开展心理咨询的主要目标是让他学会调解压力的方法，而不是受情绪控制、用暴力解决问题。

为此，心理咨询师建议唐小强参加服刑人员重要生活事件矫正项目，在清静接纳理论的指导下，通过清静、觉察、理解、接纳、问题解决五个步骤，逐渐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养成觉察和反思问题的习惯，在理解问题产生的前因后果的基础上，学会接纳现状，并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在为期半年的咨询和矫正项目中，唐小强逐渐理解了原生家庭环境对他造成的影响，理解了父亲的苦衷、母亲的不易。唐小强开始明白，再多的焦虑担忧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对家人的愧疚也不应该只是嘴上说说，在亲情电话、会见中真心实意地表达关心，在改造中踏实、积极表现，让家人看到自己的行动才是最有效的。

不擅长化解压力、易受情绪控制的问题或许一时还无法彻底治愈，但经过心理咨询的唐小强已经拿到了“药方”，目前的他已能较好地控制情绪，稳定服刑。以后的路还长，唐小强将一边反思悔过，一边接受“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