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了一锅胡萝卜缨儿粥

本文转自：金陵晚报

□完颜平

大雪这天，南京非但没有下雪，而且，一大早旭日东升，随处热气洋溢。冬有暖阳，大自然悄然变化，而我们还是一如既往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从园子里拔回一把胡萝卜，切下萝卜头，拣出缨儿，煮了一锅胡萝卜缨儿粥。盛一碗放在桌上，却全然没有喝的意思，凝视着从碗里升腾的层层热气，久久发呆，眼里满满的都是胡萝卜缨儿粥的如烟往事。

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粥成了健康饮食，花式多样，我最爱的却还是胡萝卜缨儿粥，尤其是母亲煮的。

早些年，农村做饭用的是铁锅。一锅水，柴火烧开，雾气缭绕中，母亲将盛糁儿的瓢儿举得与肩同高，瓢儿微倾有节奏地抖一下，铲子在锅里相应地戽一次，“哗，哗，哗，”糁儿像金色的瀑布，一波波泼洒，刚好飘在铲子戽起的水上，相互碰撞交汇融合，开花般散开，一起落入翻腾的锅里。这叫扬糁儿，是煮粥的关键，看似简单，却不易掌握，扬不开，扬不匀，糁儿就会结成块，煮成“夹生粥”。母亲扬糁儿的平凡动作，在我的眼中却如诗如画。如果不加其他辅菜，就成了玉米糁儿粥。而要煮胡萝卜缨儿粥，则在八九成熟时，将切碎的胡萝卜缨儿撒进锅里，加少许盐，淋一勺油，加火煮沸，再盖上锅盖，焖几分钟，揭开，呵，热气升腾，飘起独特沁心的香。因粥色淡黄，胡萝卜缨儿粥，也叫黄菜粥。吃粥，是我们那一带人家的正食，“又见炊烟起，煮粥几多家”。在我们家，煮一锅胡萝卜缨儿粥是常有的事。母亲总说：“粥养了一世的人。”

我的母亲，勤劳俭朴、心灵手巧，精打细算，特别会当家过日子。一家子，姊妹七个，加上爸妈、奶奶，和姐姐的孩子，家里每天有十一张嘴要吃饭，确保每人每天每顿都能有得吃，就是“家之大者”。家前屋后，哪怕有巴掌大的地方，母亲也会因地制宜种上瓜果蔬菜，夏天扁豆饭、南瓜粥，冬天地瓜饭、胡萝卜缨儿粥，粗细粮和瓜果蔬菜搭配，发挥了最大效益，不但家里从未断粮，个个吃得饱，而且营养合理，用今天的话说，吃的都是“绿色食品”。

胡萝卜缨儿，可以现割现吃，也可以像做酸菜那样做“酸胡萝卜缨儿”。每年，大雪之后，母亲就会将自留地里的胡萝卜缨儿割回来，加上生产队分的，拣去枯的烂的，满满一篮子，下河洗净，倒进大盆，用开水烫一会儿，然后装进一口酱色老缸里，压一块石头，数日后即可食用。正值冬季，寒风瑟瑟，太阳落山。点灯，生火，风箱响，炉膛红，灶台热，抓一小把腌好的胡萝卜缨儿，就着锅盖切碎，下锅，煮一锅胡萝卜缨儿粥。盛上一碗，酸酸的，甘甘的，第一口有点涩，越吃越有味，吃到第二碗口舌生津，身上发热，额头出汗。屋里热气升腾，一家人吃得暖暖和和的，每个旮旯里都充盈了胡萝卜缨儿粥的味道。要是腊月初八，加上一把黄豆、花生米，就是美美的“腊八粥”。可以说，我是吃胡萝卜缨儿粥长大的，从小养成的习惯伴之终身。

1976年冬春，我参军，吃了母亲煮的胡萝卜缨儿粥，离开家乡，到了安徽大别山区。冬天，漫天大雪，持枪站岗，手脚都冻烂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故乡温暖的茅屋和母亲煮的冒着热气的胡萝卜缨儿粥。而母亲每当家里吃胡萝卜缨儿粥，就会端着碗流泪，喊着我的名字，念着我最喜欢吃胡萝卜缨儿粥。一段时间，因参加重要的战备训练，我好几个月没有和家里通信，母亲对我的思念更加心切。姐姐对我说，那年雪来得早，大雪那天，外面大雪纷飞，母亲突然不见了，到处找不到，后来到胡萝卜地找，看到她摔倒在田坎里，赶紧过去扶起，一摸双手冰凉，旁边的竹篮里装了几把胡萝卜缨儿，上面盖着雪——几根绿缨儿露在雪外。

几年后，母亲中风，坐在轮椅上，靠父亲推着，再也不能下地割胡萝卜缨儿了。更没想到，父亲又竟然走在了母亲的前面，身边只有一个姐姐照看。每次回去看望母亲，她都拉着我的手不放，话已说不清楚，用手比划着，姐姐明白，意思是给我煮胡萝卜缨儿粥吃。如今，父亲去世已经6年了，母亲离开我们也已经3年，母亲煮的胡萝卜缨儿粥成了永远的记忆。因为疫情，我3年没有回老家。为了能吃上胡萝卜缨儿粥，我将原来种月季的地方，变成了胡萝卜地。

正当我准备吃胡萝卜缨儿粥的时候，手机振动，打开，微信闪出一个图片：一轮明月升空，映照枫叶，右下角有字“月光如雪”。朋友圈里还补充了几句，大意是：大雪之夜，独坐一小馆，一杯啤酒，几碟小菜，一个驻唱，感叹“浮生一刻”。

看着面前的胡萝卜缨儿粥，我就想，年轻人有啤酒、咖啡、驻唱，醉人的光影在酒樽里摇曳。而过来人则有老酒、热茶、红歌，煮一锅胡萝卜缨儿粥一样浓烈。大雪之夜，你可以静坐原处，却不能不由年轻人去邀一轮明月……于是，我回写了一条短评“浮生一刻，何处停歇？愿所有的初心，在那千山成雪！”

不知不觉，眼前升腾的热气已经消失。一摸碗，胡萝卜缨儿粥已经凉了，得热热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