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厨师的梦想

本文转自：新华日报

有一年，儿子忽然把他房间里的被子电脑衣物都搬走了，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搬出去住。

我问：为什么？

儿子回：上班总是堵车迟到。

我问：和谁一起住，还是单独住？

儿子回：同事。

他的回答简单，理由充分。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也年轻过。

我自幼喜欢看书，特别是看了古龙的《楚留香传奇》，不禁热血沸腾：年轻的我，应该仗剑江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那时，我交了一帮让父母不太放心的朋友，整天在社会上游晃。有一天，父母幽怨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是不是就想做个败家子？我想了几天后说：那我去学厨师。

很快，我被安排到宾馆里学厨。每天，还没到下班时间，那帮朋友就在宾馆门口等我一起去玩。那个年代周润发、万梓良的江湖电影，深深影响着我们。我们在醉生梦死中，饰演着自己的小马哥。

浪荡的青春，逐渐在书本中从良。

学厨师后，我学会了酸菜鱼、太安鱼、炝锅鱼、麻辣鱼、水煮鱼、豆瓣鱼、脆皮鱼、溜鱼丝、烩鱼片、熏鱼块、炒鱼头、炸鱼尾、焖鱼泡、烧鱼籽、煮鱼皮……我对做菜越来越感兴趣，一条鱼竟然可以做这么多的菜，简直太美妙了。

新华书店有很多做菜的书，我没事就去逛书店。有一天，我又去新华书店，发现没有做菜的新书。于是我随意翻了几本古龙鲁迅琼瑶三毛席慕蓉，后来翻到了《徐霞客游记》。朝游碧海而暮苍梧——我的梦想和徐霞客好像也差不多。

这一生，我最满意自己的，就是看了很多书。看书，让我有了自己的思想。

那天下午，灿烂的阳光从新华书店的窗口射进来，尘埃在阳光里飘浮。我忽然有个想法：我也可以像徐霞客一样，用我自己的方式，走遍中国。

我已经学会了这么多的菜，我可不可以骑辆自行车周游全国呢？沿途可以欣赏风景，最好再搞一个照相机，把那些风景留住。饿了，就到饭店里，告诉老板，我教你们的厨师做一些菜，不要报酬，只需要给我吃顿饭就可以了。我教厨师一些菜的同时，我也能从那些厨师身上学到一些菜，越学越多。我会像徐霞客一样，把沿途的风光和学到的菜肴做成笔记。

后来，每当我一个人静静地在厨房里干活时，脑子里就会演绎徐霞客的梦想。离开老家的这些年来，我脑子里断断续续地丰满着这个梦，细致到每一集的场景：我会去什么地方，学到一些什么菜肴，遇到一些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

我忽然到了中年。忽然，儿子脱离了我的视线。

儿子每天早上背书包出门，傍晚背书包回来，我都不知道他原来没有去学校，而是逃课了。

我问儿子，不读书想做什么？

儿子说，玩。我说，好。于是他就在家玩游戏，白天睡觉，晚上通宵。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对儿子说，老爸总有一天会死的，老爸死了你怎么办？儿子沉默。过了很多天，儿子主动说：那我还是去学厨师。

我在南京做餐饮二十几年，很容易就给儿子找了一个大酒店学厨艺。奇怪的是，以前开饭店时，让儿子来店里帮忙，他总是迟到，到了店里就玩手机。现在去大酒店上班，他不迟到，上班也很少玩手机。儿子的厨师长说，你家小孩还不错，蛮勤快的，做事动作也快。

白驹过隙，岁月轮转。我忽然从想去闯荡江湖的豪情万丈的年轻人，变成了忧心忡忡的父母。

每次和妈妈妹妹通电话，她们都会重复那几句重复了一辈子的话：

“你不要喝这么多酒，你不要熬夜，你少抽点烟。”

那年回家，我在家里做饭，妈妈看着我叹了口气。妈妈说，现在终于放心了。你年轻时候，只要没有回家的那晚，我就睡不着。只要听到街上有人打群架，我就赶紧问是哪里的人……

有一天我给儿子发了个红包，两百块钱。随即转了一个公众号链接给他：儿子，老爸再给你交一次学费，把这个人的课买下来听，内容主要涉及经济和人生的规划，有很多有趣的案例和真实的数据，听起来一点不枯燥。

儿子收下了红包，回短信说：我一定会买来听。老爸你上了年纪，不需要太拼了……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想起我的那些年。我庆幸我每天沉醉于我那遥不可及的梦想中，虽然这个梦离我太远，根本不可能实现，但我依然在给这个梦画饼。

我常想，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年少轻狂的厨师，会像我梦想的那样，走遍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