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豆腐也有知识产权

本文转自：自贡日报

□王孝谦

说到广元剑阁，我便想起诗仙李白脍炙人口的《蜀道难》，因为“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学时必须死记硬背。而现实中省级非遗剑门豆腐的绝色美艳，却是参与这次关于剑门豆腐知识产权纠纷案的调查，才有了真切的现场体验。

源起一名自称关公后代的年轻人成功注册了“天下雄关二爷豆腐”商标，然后向市场监管局提起维权申诉，涉及剑门关镇的天下雄豆腐宴、关二爷豆腐庄、李二爷三国豆腐席等数家剑门豆腐店。局长派我牵头和小刘、小张调查此案。

我们首先来到天下雄豆腐宴，11点半不到，厅堂已坐满客人。接待我们的是圆脸络腮胡店老板洪奎，他介绍说，在剑门关镇就有一百多家经营豆腐的店家。剑门豆腐也通过炒、炸、烧、蒸、煎、炖和凉拌，衍生出了两百余个花色品种。一桌豆腐宴，有的以色取胜，有的以形诱人，有的咸中回甜，有的油而不腻，各色豆腐令人眼花缭乱。

在我好奇地追问下，洪奎咧嘴一笑，生意火爆关键是优质的食材和精细的做法成就了绝色美味。即干燥透风的剑门山砾岩沙石坡土，孕育出颗粒饱满、营养丰富的优质黄豆，再配以剑门七十一峰的“剑泉”水，经选豆、浸豆、磨浆、煮浆、滤浆、点卤、压箱、脱箱八道工序，其中的“点卤”工序尤为特别，成就了剑门豆腐入口化渣、老而不柴的特点。而这个“卤”恰好用的是我老家自贡制盐的副产物。

小刘是剑门人，与洪老板见过面，说话时便道明了来意。洪奎一惊，说这店名用了20多年了，现在才说侵权违法了？我说，别急，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洪奎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那人说他是关公后代，我还是洪秀全的后代呢！

来到李二爷三国豆腐席，白胡子老头李二爷先安排我们三人坐下来吃他的豆腐席。并站在旁边介绍说，剑门豆腐始于三国，当时蜀汉大将军姜维兵败退到险隘的剑门关，人困马乏，剑门一地方官号召全城百姓家家做豆腐犒赏士兵，用豆渣喂战马，兵马体力恢复后姜维仅引五千兵将便大败钟会，这不起眼的豆腐居然解了蜀汉剑门危急。

李二爷的豆腐菜品从最初的50余道，到现在能做200多道。他将自家豆腐与三国文化深度结合，推出姜维豆腐、黄忠豆腐、火烧赤壁等讲述三国故事的菜品。我们点了与三国典故有关的特色菜，加一盘小菜，又点一份青菜豆腐汤。三人吃得有滋有味，连小张也要了两碗干饭。小张结了账后趁势说明来意，李二爷眼睛一鼓，大声说，连“二爷”也侵权？我李二爷被人叫了几十年，又没冒关二爷名号，哪有丁点违法？喊着话时看了眼温柔微笑的小张，白胡子抖了抖，居然没再说话，可能当着如此温柔的女士不好再发飙。

饭后，我和小刘、小张向关二爷豆腐庄走去，店内还有三桌客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关老板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我把他叫到旁边，直接说明来意，关老板爽朗一笑，说我在家排行老二，人称关二爷，就此取了店名，况且关公的确是我的本家前辈，我不怕有人告，这样反而让本店更有名气，嘿嘿！关老板露出乐呵呵的神情。

我们似乎也有同感，心头似乎轻松了许多。小刘认得这个关老板，于是也笑笑说，照关二哥这样一说，我还成了刘皇叔的后代，小张恐怕也是张翼德的后代哟！小张一听，嘟着嘴说，你看我像猛张飞吗？

一阵玩笑之后，气氛变得和谐了几分。我问关老板他的豆腐店的特色是什么？关老板一下子便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创新是他们店的最大特色，用传统的豆腐和新式手法结合做出的菜品，比较受年轻人欢迎……最后他说，我们的豆腐原材料、制作工艺独特，又注重创新，即使没有店招也一样生意兴隆，对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那点小伎俩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都被问得无法回答，只得点点头。

三人调查组将情况书面报送局长，局长批示要求进入面对面协商程序，点名仍由我牵头组织。

座谈会上，那位拥有商标权的年轻人面对一众豆腐商家侃侃而谈。

年轻人说他特别喜欢吃剑门豆腐，这是他的乡愁，每一口都嚼着三国文化。但是这么好的文化品牌，却少有人去注册寻求法律保护。于是作为关公后代和老家剑门的年轻人，便牵头注册了“天下雄关二爷豆腐”商标，其中可以分出“天下雄”“天下雄关”“关二爷”“二爷”等关键词，所以涉及含有上述字眼的店家便涉嫌侵权，要求按有关规定赔偿。年轻人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并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坐在会场角落的小刘。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知道年轻人之前曾与小刘见了一面，小刘给我表示，他和老同学已经做了较好的沟通。

上述几家老板便一阵闹腾。年轻人又说，大家只知道刘关张在桃园三结义之前，刘备是卖草鞋的，关羽是卖枣的，张飞卖猪肉的。但据查，关二爷和张飞都曾卖过豆腐，所以关二爷与豆腐直接相关，而刘关张可谓三国时的天下奇雄，所以那商标的三国文化自然凸显。而其中没有剑门字样，表明不是针对剑门豆腐恶意注册。

几家老板鼓着眼睛，却不知如何理论。关老板挺起高大的身板，扫视全场，然后表示他也是关二爷后代，用自己的名字做店招究竟惹了谁？他宁愿不要店招也不会给任何人经济补偿。另几位商家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年轻人表示他就只好正式向法院起诉了。

众人一时沉默。我喝了一口小张刚冲的茶水，望了望正在做记录的小刘，然后说，我们就此事分析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规定，几家豆腐店庄不构成对“天下雄关二爷豆腐”显著性部分的相同或近似商标侵权。这情形有点像成都的青花椒案和盐帮东锅105肥肠馆案，最后都是撤诉不要求赔偿。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说连店招注册都不敢做，实际上是对豆腐质量没有信心。

座谈会在各店家纷纷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中顺利结束，我和小刘、小张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周后，接到法庭通知，豆腐侵权案诉前调解失败，年轻人还是把众商家告上法庭，要求赔偿知识产权侵权损失。

我一阵愕然，我自认为处理得很好，却还是没有达到目的。我直接给年轻人打了电话。电话那边说，谢谢王局的尽心办案，我十分理解领导的意思，我只主张涉案的每户商家赔我一元钱，如何？

我若有所思地挂断电话，在挂断电话之前，对老家剑门的年轻人说出了谢谢两个字。

我在电话里急忙给小刘、小张交待，让他们把年轻人“赔偿一元钱”的要求通报众商家。

快下班的时候，小刘、小张一起来到我办公室，我以为事情搞定了，微笑着招呼他们坐下说话。小刘苦笑着说，商家们都不同意赔偿，哪怕一元钱。我尽力了，我那同学也退到了最后的底线。小张接着说，商家们的意思，不说钱，哪怕一元钱也是输道理。他们愿意用其他方式表示对年轻人的感谢。

我惊问，他们承认要感谢？小张点点头。

我有点兴奋，吩咐小张分别给几位商家联系，让他们每人请那年轻人吃一顿豆腐席，这事就了了。

电话打完，小张说，他们都答应，希望我们三人都能陪同。

我哈哈一声笑，叫小刘当场联系年轻人。电话免提，年轻人说，免费的豆腐不吃，他只要一元钱，可以暂不兑现。

我摇摇头，轻叹，这知识产权当真不值钱？小刘说，干脆赔偿费他私人出算了。小张说，你以为是钱的问题呀？

我喝了口茶，望着两个年轻人，然后坚定地说，等待法庭判决吧，该赔偿多少由法官说了算。

两个年轻人同时猛喝了口茶，叹道，一上法庭这事不知要拖好久哦！

我回道，我们很多事不是一直拖着吗？事缓则圆嘛！

我又说，还有，年轻人为我们大家上了一课，让大家都长点记性，做豆腐也会迎来知识产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