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感觉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文猛

关于读书，我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莫过于当年的高考。寒窗苦读十余年，却在收获时一无所有。我不敢再去补习，打算躲在学校附近的乡场上租间房补习功课，准备再考。我敲开了很多家的门，却没有一家愿意租房给我，我茫然得直想哭。

正当不知所措之时，我遇到了场上扫街的老汉，他要我到他家去住。

老汉姓余，我叫他余爷爷，家中就他一个人。那时，乡场上没有电，家家都点煤油灯，煤油十分难买和贵重。为了不给余爷爷添麻烦，我白天抓紧时间复习功课，晚上就早早吹了灯，躺在床上默忆当天的复习内容。

有一天，我从乡场散步回来，见小木屋中灯火通明，余爷爷坐在油灯前专心读书。他对我说：“晚上，你一个人读书害怕，我也买了些书，咱们一块儿读！”

我自然知道余爷爷的苦心，自此更加发奋苦读。转眼又到高考时，我去县城参加考试，要上车的时候，余爷爷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提着两瓶煤油，要我晚上多读些书……

那一年，我终于成功了，拿到成绩通知单那天，我专门在县城给余爷爷买了连环画和武侠小说。

我高兴地回到小镇，想把好消息告诉余爷爷。小木屋紧锁着，我敲开隔壁大娘家的门，请她把书转交给余爷爷。没想到，大娘一见到我却哭了起来，她说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小木屋中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大家不见余爷爷开门扫街，推门进去，发现余爷爷已经去世了。

突闻噩耗，我手中的书掉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大娘打开小木屋，点亮那盏煤油灯，帮我把书放在余爷爷灵牌前，又点上蜡烛和香。大娘奇怪地问我：“你要送书给他？他啥时候会认字读书了？”我的泪又涌出来了。

我考上了地区农校的土肥专业。本来希望寒窗苦读跳出农门，没想到却又遁入农门。失望之后，我对书本再也没有了热情，在农校，我除了补考科目之多名扬校园之外，就剩下那些保存得崭新如初的课本了。我的辅导老师是在山区工作多年后落实政策回到学校的，他找到我，对我说：“我看过你档案，知道你读书苦，理解你现在考上了想轻松一下，你曾经的苦读改变了命运，可是人生的命运绝不仅是高考。你还年轻，人的一生要打好一个光明的底子，而打好这个光明的底子还得不断地读书。送你一幅字，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吧！”我打开那幅字，是李若禅的“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

我没有太在意老师的话。毕业时，我被分配到了边远的乡政府工作，再次领略到了失败的滋味。毕业那天，辅导老师送我到校门口，他送我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说那是他多年读书的笔记，或许对我今后的工作有帮助。

大约是乡里的领导看过我的毕业成绩，知道我这个半瓶水不能为群众的土地增肥添绿，刚好乡里缺纪检干部，就让我补缺，当时我的心凉透啦。

平时乡里无事，我成天东逛逛西晃晃，悠闲自在。乡里一个被辞退的姓王的民办教师经常上访，而且专拣乡里有大事或者上面来了领导的关键时候来上访，让领导非常头疼。王老师精神有些失常，但他上访并非无理取闹，他总要找乡里的干部谈论一些读书方面的问题，说服不了他，就要恢复他民办教师的身份。

大家说不过他，也不愿意跟他谈书论道，都躲着他，不敢接访。于是，乡领导想到了我，让我来接待王老师。书记把王老师带到我的宿舍。

王老师问我是谈文学还是谈科学，问我读了些什么书，那模样比学校老师答辩论文还要严肃。王老师和我谈托尔斯泰、谈雨果、谈《红楼梦》，我如在梦游，一问三不知；谈牛顿、谈诺贝尔、谈哥德巴赫猜想，我如读天书，无地自容。被人们当作“疯子”的王老师，一谈到读书、谈到知识，居然容光焕发，声音铿锵有力……在一连串的叹息声后，王老师重重地关上我的屋门，走了。我不敢去猜想门外围观者的那些表情，我只听到王老师在大骂学校误人子弟。

与王老师的这次交谈，如同一剂猛药，一下点醒了我。我打开辅导老师临别时送我的读书笔记，在《干部和群众》一文中，我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跟山区群众打交道，你得比群众看得远一些，你得有让群众服你的知识和本领，群众才会跟从你、信服你……”读着这些文字，我把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多读些书，哪怕早点读一下老师的笔记，我也不会这么出丑。”

我下定决心，重新刻苦读书。我一本本打开辅导老师的读书笔记，那是多么厚重的思索和收获，丰富的知识如同一张张书签，引领着我跟着老师的步伐去苦读、去思考。收获也就自然而然地来了：读政治方面的书让我有了人生的大气，阅读哲学的书让我有了人生的锐气，读文学的书让我有了人生的灵气。

后来，“疯子”王老师又来了。他看到我书架上满满的书籍，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彩。我们再次谈起读书，我们侃侃而谈，获得他一连串叫好声。走出我宿舍的时候，王老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梭罗的《瓦尔登湖》。他让我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像梭罗在《瓦尔登湖》中一样，去体会读书和工作“黎明的感觉”。随后，他对站在门口的乡领导说，他不会再来上访了，“有了这样的年轻人，山区就有希望啦！”

领导表扬了我，说我解决了乡里的老大难问题。我知道，不是我创新的工作方法完成了任务，而是读书和知识让王老师信服了我们的干部和我们的工作。我感谢王老师，感谢梭罗和他的《瓦尔登湖》，是他们给了我读书和工作“黎明的感觉”。

丰富的阅读给了我创作和思索的底气，我开始写出一篇篇文学作品和调研文章，并且不断地在报刊上发表。后来，我走出山区走进城市，成为这座城市的作协主席。坚持不懈地读书，永远追求读书和工作“黎明的感觉”，给了我人生一个又一个高度。

(作者系重庆万州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