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秋月又圆

本文转自：南通日报

每年桂花飘香，心情为之大悦，即便不怎么快乐，也有满心盈盈的愉悦。那种醉人的撩人的怡人的馥郁暗香，禅一样无法捕捉。

□江徐

“天秋月又圆，城阙夜千重。”写下这一联古诗的时候，我倚于窗前，簿子摊在窗沿，笔握在指间，在横竖撇捺、一笔一画中感受当下的涓涓心流。中秋圆月快要从东面升出来了，此时此刻的心境，真是自在而快乐。

常叹光阴如流水，可回想起来，今年的春风春花偏偏遥远得像上一辈子的光景。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每一年，每一季，每一天，天天都有花儿开。宇宙寂灭之前，这大概是永恒的慰藉。每年桂花飘香，心情为之大悦，即便不怎么快乐，也有满心盈盈的愉悦。那种醉人的撩人的怡人的馥郁暗香，禅一样无法捕捉，却又上下弥漫、昼夜流播，让人快乐得想因此泣涕。禅是一枝花，花是一品禅。

上午和外婆视频时，将从楼下折回的一枝桂花示于镜头前，想考考外婆这是什么花。她直言不识。我知道，她不是不识，是视力模糊不清了，如果香气能够准确描述，能够通过网络传递，她怎会不认识。每次电话，两人都有点无话可说，而我有义务找些话题填满名义上的闲聊，桂花，是我有所预谋的一项内容。人与人之间，不论何种关系，倘若无涉利益和责任，言谈总不会太生硬。花草，月亮，雨水，诗歌，这些都是最和软的闲谈话题。

甫进九月，窗外两棵栾树一天天精彩纷呈地忙碌起来，明亮的黄色小花开得满枝满桠，花还没彻底飘落干净，灯笼似的红果子已经来不及地跟上来，跟上来，从起初的红黄相间，很快演变为满树如火如荼的果实。红红栾果、幽幽桂香，是造物主馈赠于人间的中秋佳礼。

世事纷繁，很多时候，其实是众乐乐不如独乐乐。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最容易自由自在而自得其乐的。要说孤独，总是难免，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群人，都会有感到孤独的时候。唯有一个人的孤独，才算良性的孤独。事实上，当一个人觉得自由自在，即便说不上欢快也算一种快乐了吧。闲翻唐诗三百首，读到岑参的“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这两句时，心中生出滋滋的欢愉，觉得“苍然”一词用得好，真高兴天地间存在这种辽阔而苍茫的景致。彼时，岑参与高适都在长安当官，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他与高适等人相邀出城郊游，同登山上佛塔。登临慈恩寺塔，放眼望去，但见山若波涛，宫观玲珑。即便处江湖之远，依然割不下忧国忧民的忧思。逍遥与情怀，入世与出世，或许属于古今赤子共通的选择困境。

诗能润心，不只在于诗文本身的清爽精妙，抚今追昔，穿越时空，神游八方，更是读书品诗的乐趣所在。读岑参这首诗，心魂便入了诗中意境，也赏了诗中秋色。又忆及某年秋天在金陵，与友登上栖霞山顶的古塔，凭栏远眺，四面八方，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秋色无边，干肠如火。那一刻，莫名生出纵身一跃入大化的念头，并非悲伤地放弃什么，而是无欲无求无我的突然的心流，一流而过。这种无须解释也难以言说的清欢，不同于“中秋快乐”的快乐。而每每，收到祝我快乐的节日祝福时，不禁生出疑惑，想问问对方——你，真的快乐吗？习惯于说这个节日快乐那个节日快乐的人，如何在这个节那个节里让自己真正地，像浓茶一样酽酽地快乐起来。转念一想，“祝你快乐”的时候，不妨视之为对欢喜心的向往。

简单的人，自能获得简单的快乐。复杂如我，所质疑的并非感受，而是快乐的能力与浓度。要有自省自观的能力，才会看见并肯定自己的快乐。看见了，快乐才会像桂花香一样氤氲于心怀。前天趴在窗沿看雨，雨声淅沥，看到那个平日厉声训斥孩子的中年父亲，像杂技演员转红帕那样，将手中一柄黑伞轻轻地旋转个不停。那一刻，他是否快乐，不得而知，我能够确定的是，作为观察者的自己在那一瞬，因为看见愉悦的事而心生喜悦。

“月亮！月亮！月亮！”楼下有个娇滴滴的童声欢叫起来，无须凭借形容词与副词的修饰，真喜欢这份本真而素朴的赞叹。明明如月，除了诗人，大抵只入儿童与情人的清眸。

晚风拂面，明月洗心，天黑之后，与月亮照见之前，以上这些偎着晚风与暗香一气而呵成的絮语，不写不快，写了，又是一个自得其乐的秋夜。